第十七章:滹沱折将真定惶(下)


微笑。他知道,自己下一个要攻打的,不再是这冰冷的、由巨石与夯土构筑的城池,而是那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城,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人心。

    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却又远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为致命的战争,即将在那座繁华的、温柔的、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帝国心脏打响。

    当滹沱河畔那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的血腥屠杀,随着最后一面南军军旗的轰然倒下而彻底尘埃落定之后,那座在深秋的萧瑟寒风之中显得格外孤寂与坚毅的真定古城,便如同一块被整个世界所遗忘的巨大礁石,沉默地承受着那来自于北方、由数万燕军铁骑所汇聚成的黑色怒涛,日复一日的、充满了焦躁与愤怒的疯狂拍打。然而,出乎所有燕军将士意料的是,这块在他们看来本该是强弩之-末、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崩塌的礁石,其内里所蕴含的坚韧与顽强,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经历了最初那场猝不及防的惨败之后,那位为大明王朝征战了一生的开国宿将长兴侯耿炳文,竟是奇迹般地,从那无边的绝望与自责的废墟之中,重新站了起来。他那颗本已因袍泽的鲜血与金陵的愚蠢而变得冰冷死寂的苍老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种属于军人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责任感与荣誉感,重新点燃。他不再是那个在野战之中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的谨慎统帅,而是化作了一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决心要与眼前这座孤城,一同,存亡的,不倒的战神。

    三日,整整三日三夜,燕王朱棣几乎动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攻城手段,从那能将数人合抱的巨大滚石呼啸着抛向半空的重型投石车,到那由最坚硬的铁桦木打造、高达十余丈的巨大攻城云梯,甚至不惜将数千名刚刚俘虏的南军降卒驱赶至阵前,让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平那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护城河。然而,他所有的努力,在那座仿佛与大地彻底融为一体的坚固城墙,与那位仿佛早已预判了他所有攻城路数的沙场宿将面前,都显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城楼之上,耿炳文那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苍老身影,仿佛是一面永远也不会倒下的旗帜,他总能在燕军的主攻方向发起攻击之前,便已将城中所有可用的防御力量——无论是那早已烧得滚烫的金汁,还是那足以将人连人带甲都砸成肉泥的巨大擂木,都精准地调配到位。燕军在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之后,非但没能在那坚固的城墙之上打开一个缺口,反而被城楼之上那密如飞蝗的箭雨,与那从天而降的滚石擂木,杀得是尸横遍野,士气低迷。

    第四日的黄昏,当那轮血色的残阳,即将要沉入那片被连绵的太行山脉所染成一片黛色的遥远地平线之下时,那座终年被肃杀的战鼓声与震天的喊杀声所笼罩的燕军中军大帐之内,终于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朱棣,这位自起兵以来,便以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幽燕之地的北方之王,此刻正一脸烦躁地在那幅巨大的、早已被他研究了无数遍的军事舆图之前来回踱步。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早已没有了数日之前,在滹沱河畔大破南军时的那份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明明已在眼前,却迟迟无法将其彻底咬断咽喉的,深深的挫败感。

    “先生!”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磐石般静静盘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之上、仿佛早已入定的“黑衣宰相”姚广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火气,“耿炳文这老匹夫,当真如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军连攻三日,损兵折将,士气已然跌至谷底!而那真定城,却依旧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山,横亘在我等南下的道路之上!长此以往,待南军缓过神来,从那大同、宣府之地调集各路援军,对我等形成合围之势,则我等便要从猎手变成猎物,危矣!”

    他那充满焦虑与杀伐之气的话语,在空旷的、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的帅帐之内久久回荡。然而,那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僧袍、身材瘦削、面容枯槁的僧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依旧双目微闭,手中那串由一百零八颗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漆黑念珠,正在他那干枯的、如同鹰爪般的手指之间不紧不慢地缓缓捻动着。那姿态,仿佛帐外数万人的生死搏杀、震天的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声,都不过是扰动不了他心湖半分的微风。

    直到朱棣那充满焦虑的目光几乎要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僧袍都灼烧出两个窟窿时,姚广孝才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亮得如同两颗在最深的黑夜之中燃烧的寒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出家人的慈悲,只有将整个天下都视为棋盘、将所有生灵都视为棋子的绝对冰冷的理智。

    “王爷,”他那沙哑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静室之中缓缓回荡,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便抚平了朱棣心中那股狂躁的杀意,“贫僧说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一座再坚固的城池,其最脆弱之处,永远是守城之人的心。”

    “耿炳文的心,虽坚,却并非无懈可击。”姚广孝缓缓地从蒲团之上站起,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伸出那只干枯的、如同鹰爪般的手,并非指向地图之上那座代表着真定城的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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