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鱼无苦,务实,答辩(8k)
“今日这船上,菜肴虽非大牢之盛,却也费了些心思。吾特意嘱咐疱人,不可用那些个烹龙炮凤的虚套,只做些家常滋味便可。”
说到此处,勾践指了指爵室下方的飞庐:
“姑娘且看,那里设了座讲坛,待会儿便有贤士登坛论道。吾设此宴,一则为览景怡情,二则也为观士。今日不限题旨,各抒己见,若有机锋相激之妙,便是一乐。”
只见飞庐正中,空出一块丈许方圆的空地,恰与爵室上下相对、可以互望。
其早已铺就蒲席,席上设一张矮几,搁着一只青铜小铎、一盏清茶、一方镇纸、数卷空白竹简。
旁侧则立着一面巨大的素色屏风,尚无一字,仿佛正等着谁的墨迹来将它填满。
紧接着,勾践轻拍了几掌,两列谒者自舷廊两侧鱼贯而入,手中各持简册笔墨。
一列往飞庐,一列往底庐,步履轻捷无声。
为首一名中谒者趋至爵室槛前,向勾践行了一礼:“时辰已到,请王上示下。”
勾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飞庐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贤士们,开口道:
“诸君皆四方之英,或负剑远游,或挟策干禄,既至越邦,寡人不敢以虚辞相待。”
“宴有酒食,亦有论对。”
“诸君远来,各怀珠玑,吾忝为东道,愿闻高论。凡有所长、有所见、有所欲陈者,皆可携策登坛,当众剖陈。不论出身,不究齿序,唯才是举。”
庐中静了一瞬。
有人搁下酒卮,有人正襟危坐。几个原本斜倚舷窗的楚服之士不约而同挺直了腰背。
太宰苦成接着发言:“有欲登坛者,先向谒者报备名籍与所陈之事目。经核对无误,方得入席。吾与王上亦将垂询数语,以覈其要。”
“诸君且自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凡所呈之策,须先将所论之事写成条陈,或图册,或简牍,明其纲目,详其条理,若能附以施行之法、考成之据,则更佳矣。”
此言一出,飞庐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事先已有所准备;亦有人眉头紧锁,匆匆唤来谒者,低声询问可否临时补录;还有年轻人从袖中取出写满小字的帛书,不住翻阅、记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斟戈无寒侧过身来,轻声向赵青解说:“姑娘可知,这登坛论对,虽是王上所设,却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不妨先与你分说一二。”
“愿闻其详。”赵青回道。
斟戈无寒道:“越地风俗与中原不同。中原列国,宴饮之际或赋诗言志,或引《诗》断章,或竞相酬唱,以辞采之华、应对之敏为尚。便是论政,也多务虚而少实,重在辞令机锋,不在事理深浅。可越人不尚这套。”
“王上要的,是言之有物。求者,必也凿凿可据;论者,必也切切可行。若言不能参一,取所不能及而称之,其犹躄者也。玉屑满筐,不为有宝。”
“那些搏人眼球的华丽辞藻,那些滔滔汩汩的长篇大论,若与范蠡大夫、文种大夫定下的邦国大计方向偏离,甚或公然唱反调的,一概不允。”
赵青心中微动:“若有人偏生要唱反调呢?”
“决然不允。”斟戈无寒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越国方兴,如舟行逆水,非众力齐棹不能进。若有人自恃才智,在宴席之上大放厥词,夺礼妨政,扰乱国策方向,那便不是贤士,是祸害了!”
“王上虽宽仁,于此节却从不含糊。”
“虽不至于当场发作,只是那人——今日之后,便再无重登此舸的机会了。”
“是以,这宴上论对,非为逞辩骋辞、虚辞高议,乃是治实打实的治事之策——或治一邑,或训一旅,或理一川,或督一矿!”
“早在数月之前,邸报便已将章程发往各处方驿,凡有意赴宴登坛者,须预先择定所论之事,向有司申领:或领一卒,教习战阵,以验其能将;或领一郡之典册,查阅田亩赋税、山川水土,于限期内呈交治理方略……”
“所申之事,皆由有司批给相应文书符节,凭符调阅相关卷宗,凭节出入诸司库廪。”
“而后,将期间所研所习、所得所悟,当面向王上与诸位大夫剖析明白。若有疏漏,当场便见分晓;若有灼见,当场便可授职。”
赵青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这不就是论文答辩么?事先布置课题,给予资源与时间,最后在君王面前公开考核。
那些数月前便着手准备之人,今日登坛便是收获之时;那些临时抱佛脚的,纵有满腹经纶,也难在仓促间拿出扎实的方略来。
“今日登舸,名为赴宴,实为覆考。”斟戈无寒又介绍道:“飞庐中就座的那些人,便是做足准备,打算上坛的了。暂时不愿,中途放弃者,则需折返庐中,与寻常宾客同席。”
“越地民风素重胆气,若有人明明申领了课题,也入了飞庐席位,临到登坛之际却畏缩不前,旁人看在眼里,评价自然便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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