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问禅


生上。这听起来有点过分,却出自我多年的经验。什么经验?那就是:真正杰出的艺术人才靠“天赋”,而不是训练。这里所说的“天赋”,近似乎禅宗所说的本性、本真、真如。

    再进一步,在招生的时候,我们基本不招收那些从小在少年宫、文化馆、俱乐部接受过业余训练的人,而只会对那些并未接受训练、更无登台经验的“未琢璞玉”感兴趣。这是因为,那些训练,大多把一块块上好的璞玉雕琢得变形了。即使是不错的训练导师,也只是把自己的一套硬加在孩子身上,而孩子的“艺术天性”与这位训练导师并不一样。

    这个问题再继续说下去,那些“未琢璞玉”终于被我们录取而进了课堂,结果会怎么样呢?不管我们如何守护艺术天性,教育的套路却总是粗粝的,连我这个院长也很难改变。规程刻板,教材枯燥,框范重重。最后能够高分通过的“好学生”,毕业后在实际的艺术创造中大多平庸无奇。相反,在那些经常让教师频频摇头的顽皮学生中,却总是埋藏着不错的人才。

    按天性而论,绝大多数人在出生之后都有惊人的表演天性。这一点,可以从婴儿生动活泼的表情动作中看到,也可以从边远地区乡民如火如荼的傩仪表演中发现。可惜的是,天生的表演功力,后来被层层叠叠的常规生活范式**和吞食,孩子们渐渐变得拘谨,一有表演的可能便左顾右盼,手足无措。因此,最优秀的教师要做的,是启发他们减去负担,减去紧张,减成一个洁净的“赤子”,那就可以好好地表演了。所以,二十世纪最杰出的戏剧学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把表演的要旨概括为:排除行为障碍,启动有机天性。

    他的这个概括,居然那么靠近禅宗的思路。

    由此,读者也会原谅我在论述禅宗前要花那么大的篇幅来谈戏剧艺术了。原来,我是想用自己亲身体验过的实例来证明,排除行为障碍,启动有机天性,是世间百业的共通秘哲。艺术是如此,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六

    说到慧能,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起他的那两个著名故事。但是,历来大家只是讲故事,却很少进行分析。因此,我今天要多费一点口舌,作一点新的解释。

    先说第一个故事。那是在湖北黄梅的东禅寺,弘忍大师为了传衣钵而考察弟子,要他们作偈词。最被看好的弟子神秀写在廊壁上的偈词是: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不识字的慧能听人读了一遍,便口述一偈请人写在壁上,偈词是: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染尘埃?

    当然,慧能比神秀高明多了,弘忍也由此决定了将衣钵传给谁。但是,这并非是一场诗歌比赛,而是在表述对本性和自性的领悟。因此,我要分析一下慧能在这方面为什么高于神秀。

    首先,神秀用比喻的方式把人的身心定型化、物像化了。菩提树、明镜台,都是物像,而一切物像都是对本性的掩盖和阻挡。在我们当代,也经常看到把人比喻成青松、玫瑰、雄鹰、利剑、后盾之类,也都是把局部功能夸大,定型成了物像,已经与人的本性无关。若要探知本性,必须撤除这种固化的物像。所以,慧能一上来就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禅宗并不排斥比喻,但所用的比喻不能伤及禅意。神秀伤及了,慧能拆解了。

    其次,神秀把人心的修炼,看成一个不断除垢去污的过程。慧能对此更不同意,他认为人心的本性洁净明澈,又空无一物,怎么惹得尘埃?在慧能看来,每天在洁净的心灵上拂拭来,拂拭去,反而会弄脏了心灵。拂拭者判别尘埃的标准是什么,这个标准来自哪里?拂拭的掸帚、抹布,是否真正干净?

    这可以让我们联想到现今社会的很多颠倒现象。不少家长用恶语暴力,“教育”着牙牙学语的小孩,却不知真正至高无上的,是小孩圣洁的心灵。更多的官员喜欢用大话、套话训斥属下和民众,其实,应该被训斥的,正是训斥者。按照慧能的意思,真正的尘埃,恰恰是拂拭者带来的。童真和民心,本来就很干净。

    归结以上两点,神秀认为人心应该被定型,应该被拂拭;慧能则相反,认为人心不应该被定型,不应该被拂拭。

    再说第二个故事。那是慧能在获得衣钵后隐遁十几年,来到广州法性寺。在一个讲经现场,见到风吹幡动,便有一僧说是风动,另一僧说是幡动,构成对立。慧能听了一会儿,便走到前面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我们的心在动。

    他的说法,使全场大惊。为何大惊?因为他推示出了一种更高的哲理。

    风动,可以感到,也可以听到;幡动,可以看到,也可以听到。但是,这只是感觉到的现象和相状,佛教从来就不重视、不肯定。风随时可停,停了的风就不是风。风停了,幡也飘不起来了,飘不起来的幡就不叫幡。因此,风动、幡动,只是一种暂相、别相、变相、幻相。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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