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问禅



    基于这么一种思想,任何一个觉悟者怎么可能不去救援和帮助别人呢?如果不去救援和帮助,又怎么称得上真正的觉悟者呢?

    因此,佛教也就把一艘艘孤单飘逸的小舟变成了负载众生的“大乘”,把独门独户的洁身自好变成了人人企盼的醒世大雄。

    解答了引渡众生的问题,接下来,触及到一个更加根本的佛法主旨:既然宇宙一体,万事相融,那就应该放弃“我执”,进入“无我”境界。

    在华严宗看来,既然宇宙一体,万事相融,那么,世间的各种异事怪相,都与“我”相关,甚至就是“我”的一部分,只不过或近或远,或亲或疏罢了。若能耐心地梳理层层因缘,寻探追索,必定能发现世间很多自己不喜欢的负面形态,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那么,这个无限叠加、无尽组接的“我”,还是“我”吗?当然不是。“我”的自性,只能是空。

    由此可见,佛教里的“无我”,并不是道德上的“公而忘私”,而是道尽了一种宇宙真相。不必经过道德克制而忘我,“我”,本不存在。

    上文在介绍天台宗时曾经赞扬其圆融,但在整体上,更圆融无碍的,是华严宗。它历久不衰,正与这个优点有关。缺点是由优点引起的,由于圆融,它吸取其他宗派的内容过多过杂,又由于与皇家过往较密,打上了无法掩饰的政治印痕,染上了高谈阔论的贵族气息。

    顺便提一下,与华严宗的贵族气息完全不同,另一种佛教宗派净土宗,却以最简易的理念和方式吸引着广大下层民众。净土宗只要求人们虔诚地向往一个“净土世界”,观想几尊慈悲的佛像,专心地诵念“阿弥陀佛”,就可以进入佛门,走向人间净土了。

    简单说来,就是用一种最简易的方式,引发一种最通俗的心愿,去追求一种最洁净的目标。由简致简,由净致净。

    这条路子,因方便易行,最容易帮助那些失学少文、生计艰难、走投无路的贫困百姓燃起生活的希望,社会效果很好。

    在信仰上,简易,往往也是一种拯救。

    五

    好,这下可以真正面对禅宗了。

    禅宗

    中国佛教在这之前,已经积累了很多精神资源,也面临着很多坎坷泥泞。我们现在觉得繁琐的,历史也感觉到了;我们现在觉得沉重的,历史也感觉到了;我们现在觉得衰滞的,历史也感觉到了。既然历史感觉到了,那么,也就是天地感觉到了。

    因此,构成了一种有关更新的全方位呼唤。

    呼唤来的,是禅宗。

    但是,禅宗并非横空出世。谁都知道,当初在灵山法会上“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故事,就很有禅味。为何拈花,为何微笑,都说不清,也不必问,一切最微妙的感觉尽在不言中。虽不问不言,却无比美好。神秘而美好,这是禅的最初踪影。

    由菩提达摩传入中国后,禅宗很少立有正式文字,由此产生很多传说和故事。那就听听吧,追究不得,执拗不得,这就是禅的态度。

    禅的态度,来自禅的本义。但是,禅并没有严格的本义,如果放松地说,禅,原文“禅那”,是指一种“静虑的修心方式”。因为功夫都在个人内心,也就不需要太多集体仪规了。

    这种修心方式,与我前面说过的魏晋人物对佛教初次邂逅正好契合,又牵动着中国式的性灵诗情,因此一下子就在中国生根了。

    那就必须认真说一说那个慧能。

    慧能

    严格说起来,慧能是中国禅宗的真正创立者。尽管禅宗按习惯把宗谱排得很远,算到慧能就成了“六祖”。

    这位禅宗的真正创立者居然不识字,这是一个让人震撼的信息。不是震撼于他“由失学到博学”的刻苦,而是震撼于禅宗的一个重大本性:不依赖文字。

    不依赖文字,也就是不依赖一切以文字代代相传的理念、传统、成见、定规。禅宗讲究“直见本性”,那就是要排除重重遮蔽本性的雾霾,看到真正的人心和本性。

    禅宗并不一概排斥文字。它的很多活动、会讲、传播都会利用文字来实行。但是,头号首领不识字,恰恰是摆定了文字应处的恰当地位。显然,这地位并不太高。

    在慧能他们看来,文字就像一群三朝元老,浑身带着一大堆精致的锦缆,只想让年轻的王者快速陷入时间和空间的迷魂阵;而禅宗却要让年轻的王者返回无瑕的童年,找到未受种种污染的洁净人性。

    在社会上,一般人都认为,以文字为基础的教育过程是优化人性、提升价值的必要途径。由此,很多人都把名校、学历当做衡量人生等级的标准。古代的禅师虽然不知现代教育的状况,但按照他们的思路,一定不会认同。很多看起来不错的教育,也常常扭曲了人的本性。有时,教育越是有效,扭曲也越是严重。

    对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曾深为疑惑。但是,有一个亲身经历,使我明白了此种奥秘。

    我在担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期间,曾经宣布过一个决定,把学院的极大精力,放在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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