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人饮水


必这一番话当真说到了罗承玉心中,所以才恢复了昔日的雍容淡定。绿绮见罗承玉已经冷静下来,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眼看星光渐渐黯淡下去,便敛衽一礼道:“殿下,夜已经深了,殿下不如回去休息吧,子静既然已经脱险,若殿下当真要叙兄弟情谊,也是来日方长,殿下还是不必如此忧心了,如果被吴先生他们得知此事,只怕会无地自容,君臣之间反而生出嫌隙,这又是何苦呢?”

    罗承玉将心中苦恼说了出来,又得绿绮劝慰,只觉得胸中积郁已经散去大半,他本是火凤郡主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只要心结一解,思路立刻开朗起来,略一思忖,已经想出了无数的法子应对眼前的局势,望着绿绮略显清减的清丽容颜,只觉得又爱又怜,心中一动,取下腰间一块润泽生辉的和田玉佩来,递给绿绮,温和地道:“绿绮小姐,承玉今日心绪不佳,打扰小姐安眠了,听忠伯说小姐近日饮食起居颇有不安,此玉是义母所赐,最能养颜安神,今日转赠小姐,还请小姐笑纳才是。”

    绿绮芳心一颤,她虽然和罗承玉相识不久,却也知道这块和田美玉却是罗承玉朝夕不离的佩饰,今日罗承玉以玉相赠,其中深意昭然若揭,心中千回百转,终于下了决断,淡淡道:“殿下可知绿绮身世?”

    罗承玉微微一怔,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绿绮始终淡漠疏离,但是他也可以感受到绿绮对自己并非十分排拒,甚而也已经动了芳心,今夜两人推心置腹的一番对话,彼此之间更已经相知相惜,原本以为绿绮不会推拒,可是此刻他却看出了绿绮眼中的决绝,心思渐渐沉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叹息道:“承玉略知一二,今日西门统领也曾提及,两位小姐是尹天威尹大将军之女,他还曾经提过希望能够从小姐手中得到七煞鱼龙阵的阵图。”

    绿绮回想起身世,不由漏出了淡漠的笑容,道:“殿下想必是不忍多说,青萍的确是姓尹,绿绮却是不知自己真正的姓氏为何,尹天威不过是绿绮的义父,而且还是绿绮杀父夺母的仇人,绿绮虽然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曾想过报仇雪恨,更将义妹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绿绮这样的身世行径,如何可以匹配世子殿下。”

    罗承玉心中更冷,他看得出来,绿绮并非是当真感怀身世,父辈的恩恩怨怨,只怕在这女子心目中早已经烟消云散,这不过是个拒婚的借口罢了,若是换了别个女子,他自然会一笑了之,绝不会勉强相求,可是思量再三,却觉得绿绮的影子已经深深刻在心上,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承玉虽然贵为燕王世子,原本却不过是个平常小子,只不过得到义母眷顾,才有今日的荣耀,绿绮小姐品貌双全,若肯俯允下嫁,乃是承玉的荣幸,小姐或者是不满承玉已有婚约,方小姐是左将军爱女,品性贤惠,必然不会薄待小姐。”

    绿绮黛眉轻蹙道:“方小姐出身名门,想必是温柔贤惠,堪为殿下良配,只是绿绮拒绝殿下美意,却并非全然因为出身不明,绿绮的义母,性好音律,雅好琴筝,曾经立誓要收集散失民间的曲谱,只是命运坎坷,不能如愿以偿,便已香消玉殒,绿绮深受义母活命教养之恩,在琴道上又有几分天赋,便立誓替义母完成心愿,绿绮一身一心,除了音律之外,再也容不得其他纷扰。殿下心目中存的是万里江山,志向远大,绿绮却是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独善己身,为了子静之事,滞留信都不到一月,其中种种殚精竭虑,已经令绿绮觉得不堪其扰,殿下对绿绮既有爱重之心,又何忍令绿绮陷身红尘俗世呢?”

    罗承玉沉默良久,淡然道:“小姐的心意承玉已经明白了,是承玉冒昧了,此玉不过是我的一番心意,就算是谢礼吧,小姐不要峻拒,我会传令下去,执此玉佩可以自由出入,小姐闲暇之时也可以浏览一下信都风光,不必总是闷在府中。”

    绿绮目光流转,心知若再拒绝,反而着相,略一思忖,便双手接过玉佩,低声道:“多谢殿下厚赐。”

    罗承玉微微一笑,似乎没有一丝被拒绝的失落,便转身离去了,绿绮怔怔望着他隐入松林的背影,忽然想起罗承玉的大氅依旧在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出声唤住罗承玉,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对着这人的一腔柔情,自己心中的挣扎迷惑,皆不足为外人道,其中种种,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