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无名小卒


:「单独留在剑气长城的那些年里,陈隐官的内心有过後悔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说道:「不曾。「

    宋云间再问,「若是当年拥有了几座山头,当了地主,没有选择离开小镇,还能有今天吗?」陈平安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不清楚。「

    不是陈平安是那个一,才走到了今天。

    是陈平安走到今天,才成为了那个一。

    普年小镇的年轻一辈,人人都上过那张赌桌,谁都有机会赢得所有的押注。

    沉默片刻,院落清风徐徐吹拂,一朵桃花缓缓飘落,被风一吹,扶摇飞旋。

    国师府诸多官屋的阵阵翻书声,文秘书郎们的笔锋在纸上的落笔声,松荫里棋盘上边的落子声。厨房那边忙碌之余的幽幽叹息声,庭院那边小鱼跃出水面再坠下的击水声,影壁附近那些焦急等待国师召见议事的步声。

    宋云间问道:「陈国师会对宁剑仙之外的女子,有过瞬间片刻的动心起意吗?」

    陈平安笑道:「什麽狗屁问题。」

    黄龙士正在和林守一对弈。

    以前郭竹酒经常来这边凑热闹,现在忙着跟那位大巫绘制星图,颇为痴迷,就不来了。

    黄龙士在他真正的家乡,曾经背了千余个&qt;定式&qt;。

    在被他视为异乡的座福地之内,可以说是无敌手,当地所谓的棋待诏、国手,对上黄龙士,可谓毫无招架之力。与他这个无名小卒下棋,总是从一开始的嘴之以鼻,觉得碰上了一个活名钓誉的臭棋篓子,变得大皱眉头,不敢掉以轻心,再到越来越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最後输得莫名其妙,不管如何复盘都无用。结果等到来了浩然天下这边,进了这座国师府,黄龙士虽然下棋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惊涛咳浪,因为他惊讶发现,林守一的先手,既有精妙深邃的古怪定式,也有初看平庸、实则势大力沉的布局,对於黄龙土的定式,破解之法,好像也无需如何费神。

    好像定式不同,但是最深处的棋理一致。但是林守一依旧说目己的棋力一般,算不得高手。

    陈平安显然很好奇那座福地的风土人情,黄龙士就依仗着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棋局至中盘,黄龙士其实很健谈,可惜林守一是个闷葫芦。

    黄龙士问道:「郭竹酒在你们练气士当中,是异类还是寻常?「

    林守一捻子悬空,看着棋盘,说道:「若是境界机缘之类的,她不算异类。」

    黄龙士笑问道:「之外呢?」

    林守一说道:「在想问题这件事上,有点像李宝瓶。「

    黄龙士问道:「李宝瓶是谁?「

    林守一说道:「是我同窗。「

    见黄龙士还要刨根问底,林守一笑着反问道:「怎麽,黄先生想要跟陈平安抢学生?」

    黄龙士一笑置之,「学问之道,有学有问,如琢如磨而已。「黄龙士经常说些宋云间、林守一他们都不感兴趣的怪话,有些学问像那黄昏之後才出现的猫头鹰,再说了些图形和数字,讲了文字和边界、语言与边缘的关系唯独郭竹酒相对比较上心,只是她听了,说了些看法,很快就变得心不在焉,等到黄龙士继续聊起感兴趣的话题,她再附和几句,例如她会随口说些让林守一他们听过就算的词汇、话语,例如剁细的取巧法子而已,寻求担保是空中阁楼,那些是文字游戏而已,要想找到那些不会动的东西,定式的,准确的,是竹篮打水.黄龙士听了,也不知是郭竹酒的独到见解,还是浩然天下大部分的修士,都是如这般普遍认为。

    虽然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其实听得黄龙士几乎落泪。

    漂泊异乡这麽多年了,终於能够有人与他谈论&qt;学问&qt;了,不觉得他是在故作惊人语了。

    站在附近看棋的,只有一人,独目离开官屋来外边透口气的文秘书郎刘着。

    他跃跃欲试,「黄先生,我也看过好些书,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览,不如我们聊聊看?」

    黄龙士看了眼自告奋勇的刘着,笑嗬嗬道:「除了发牢骚,我们恐怕聊不到一块去。」

    刘着被戳中伤心处,神色黯然,愁眉苦脸,叹息而走。

    刚刚当过一次临时记录官的余时务,也来到这边观棋不语。

    看着刘着走回官屋的背影,能够进到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哪个不是地方州郡的天之骄子?谁没有恃才傲物的资格?

    黄龙士笑问道:「恭喜余道友。」

    余时务问道:「何喜之有?」

    黄龙士说道:「大隐隐於朝。「余时务哑然失笑。

    这局棋,下得慢,各有长考。

    也不算稀奇,浩然历史上某些山上的精彩棋局,下几年甚至是百年的都有。

    甚至有局棋,手谈双方从一境下到了仙人境,至今还未下完。

    其中一位,正是南婆娑洲的那个新飞升,看样子就等另外那位证道了。

    余时务乾脆去灶房那边端了碗饭,一边下筷一边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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