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言堂




    就连消息最是灵通的曹耕心也只能认得其中两位,除了在地方诸州做正经买卖的丘整,还有个姓宋的宗室青年,肌肤黑,神色木讷,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更像个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乡野村夫。曹耕心却晓得这位主儿瞧着不起眼,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灯,有一层隐蔽身份,类似采伐院、织造局,却没有明面上的官身,随心所欲游历於江湖,乡野,山川,像..一位采诗官。

    容鱼看了一眼屋内,此刻还剩下一个空位,她微微皱眉,北德洪霁到底怎麽回事,就没有跟司徒殿武说明此事,要参加今天的第一场议事?照理说不会如此儿戏,洪霁为人处世功力不浅,再说了,官场,尤其是到了洪霁这个品秩的,哪有能够真正让人喝高了的酒局。

    退一步说,真没少喝酒,别看他们在桌上浑浑噩,口齿含糊不清,等到酒局散了,只要一吐完,一双眼晴就会瞬间亮得就像两盏灯笼。

    记得自己还是少女岁数时,容鱼曾经天真询问崔国师一个问题,每关跟那麽多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机,国师会觉得累吗?崔国师当时摇摇头,笑看说了三句话,前两句是答案,第三句像是崔国师有感而发的题外话。

    「不管文臣武将,无论好人坏人、凡俗神仙,只要足够聪明,不是个浑人,就都有的聊,其实很好聊。」

    况且他们也聪明不过我。」

    「我们所有人的'正确』,是在帮我们搭建起一座神庙,却要通过自己的一个个错误来不断塑造层层金身。」

    今天的议事,家族荣辱担系一身,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胆,不如临大敌。

    他当然不愿意什麽「列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丘壑更希望是父辈们来此落座,但是谁有资格进入国师府,这根本不是扶风丘氏说了算的。

    陈平安问道:「丘壑,你既没有科场功名,也没有战场军功,知道为什麽你能够列席议事吗??」

    简而言之,丘壑就是个白身的青。当然,扶风丘氏子弟的&qt;白身」,依旧金贵。丘壑战战兢兢,硬看头皮说道:「回票国师,因为我姓丘。「

    曹耕心偷着乐嗬,丘大公子的这个回答...倒也滚刀肉。

    仅仅是一问一答,丘壑便不知不觉汗流渎背。

    宁肯当个哑巴,也绝对不能说错半句话。甚至最好不能跟谁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可既然被陈国师点名,哑巴是注定当不成了。

    陈平安掌心轻轻摩椅把手,说道:「丘壑,你是聪明人,别跟我装傻。」

    这绝对是一句近乎斥责的重话。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嗓音乾涩道:「是因为我们扶风丘氏因祸得福,逃过一劫。&qt;

    陈平安坐姿随意,身体微微倾斜,掌心拍打椅把手,说道:「再好好想想,说话别含糊,如果怕得罪半间屋子的达官显贵,而不敢说实话,扶风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个人的後果。」

    丘壑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国师,看似随意,实则杀气腾腾。

    与之对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他丘壑哪有第二条路可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世家子跟老百姓不一样,後者怕衙门怕官司,怕律法怕乡约,怕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怕被戳脊梁骨,说来说去,怕的,无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词语,「规矩」。可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规矩。站在朝堂某个前边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为何自己那个当过三部尚书正印官的爷爷,还有那几个也曾位居庙堂要津的父辈们,会那麽畏惧崔,以至於这麽多年以来,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场合,提都不提这个名字,甚至看书一贯认真的父亲,每次在书上看到一个「崔&qt;字或是个「绣&qt;字,就会下意识快速翻过书页....何等荒诞!

    现在丘壑有点懂了。

    对於扶风丘氏而言,权势滔天的绣虎崔,就是长久悬在家族头顶的云海,丘氏子弟根本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下雨,或是打雷。

    记得家族里边,公认胆子最大的一个叔叔,这辈子没有吃过皇粮,喜好游山玩水,作那江湖漂泊的闲云野鹤,他也只是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怪话:澡堂里谁怕谁。

    不在公门修炼,不在官场长久摸爬滚打,自会觉得什麽尚书什麽疆臣,说破天去,不还是个人?他们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慾,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脸色发白,呼吸凝滞。

    李宝识倒是有几分羡慕魂不守舍的丘壑了,好过自己,不知苦熬到何时才会被陈平安点名。

    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早点脖颈一凉。

    想是这麽想,结果察觉到年轻国师的视线,李宝识便瞬间改变了主陈平安收回视线,笑眯眯问道:「先前崔国师不知所踪,新任国师人选悬而不决,你们扶风丘氏作何感想?」

    抖了抖袖子,陈平安擡手作饮酒状,「偷摸喝几盅?「

    丘壑嘴唇颤抖,使劲摇头,欲哭无泪。身为大骊朝天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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