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备战


底粮饼。饼不大,巴掌大一张,麦香很正。北坊的常太公捧着饼,先掰了一半供在祖宗牌位前,剩下的一半,就着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一顿饭的工夫。

    十字街上,家家户户在门口支了小桌,饼摆在桌上,一家人围着吃。没人说话,也没人大声说话。赵大娘把饼掰成四瓣,孙子两瓣,自己两瓣,孙子不肯,非把自己的一瓣塞回她手里,祖孙俩推让了三回,最后一瓣饼,一人一半。

    苏九娘也分到了一张。她拿着饼看了看,问送饼的石头媳妇:"全堡都有?"

    "全堡都有,一人一张,伤病加倍。"

    "义仓的底粮烙的?"

    "嗯。石先生说,仓空了。"

    苏九娘把饼吃了,吃得很慢。吃完,她跟身边的盐道弟兄说:"都记住这个味儿。这堡里的人,拿最后的家底待客。往后盐道在这条路上,谁跟雁回堡耍心眼,我剥了他的皮。"

    入夜,四面城头的火把点起来了,沿墙的马道三步一岗。陈麦在东南角的冰土墙后头,又看了一遍巷战的布置,粮车、柴草、滚木,一一看过,才往囤房走。

    走到十字街,城头上一声梆子响,接着是弓弦的一声轻响。

    一支箭,从城外的黑地里射上来,钉在门楼的柱子上。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守军把信送到囤房的时候,陈麦正在看备战册。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狼头。他拆开,就着灯看。

    信是汉文写的,笔锋很正,是馆阁体的底子,临过帖的。

    "陈屯长足下:围城两月,贵堡粮械之调度、人心之维系,仆在城外,皆已尽览。以八千之众抗两万之师,屯长之才,胜仆十倍。然月圆之夜,火马踏营,云梯蔽野,雁回堡必破。仆不忍城中五千生灵玉石俱焚,亦为屯长惜。若屯长肯开城一晤,仆以性命担保:堡中军民,秋毫无犯;屯长本人,狼主帐前,仆保你一个不亚于今日的前程。汉人治汉地,粮道通南北,岂不胜过困守孤城,玉石俱焚?仆马彪顿首。"

    陈麦看完,把信搁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柳木之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屯长,这信……"

    "好文章。"陈麦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许之以利,胁之以兵。四条全占齐了。"

    "那,烧了?"

    "不急。"陈麦把信折好,压在了镇纸底下,"明日辰时,四门守将、各坊坊正,都到十字街来。这封信,得当着全堡的面处置。"

    柳木之退了出去。囤房里只剩陈麦一个人,灯花爆了一声。

    他把那封信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的不是文章,是写字的人。堡中军民,秋毫无犯,这八个字,马彪未必做得了主;不亚于今日的前程,这九个字,狼主未必肯兑现。通篇看下来,真能兑现的,只有一句:月圆之夜,火马踏营,云梯蔽野。

    连招降都带着军情,这是马彪的路数。真话假话掺着来,让你分不清哪句是刀,哪句是饵。

    可陈麦更清楚另一层:这封信若悄悄烧了,明日城里就会传出屯长收到狄人密信的话,传着传着,味儿就变了。围城围到这份上,人心是根绷紧的弦,一封信就能让它嗡嗡地响。马彪这一箭,射的不是他陈麦,是全堡的人心。

    所以这封信,不能私下烧。得当着五千四百口的面烧,烧得明明白白。

    窗外,月亮已经圆了九成,明晃晃地悬在城楼上,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后日,就是月圆夜。这一夜,雁回堡没有人睡得安稳,城头的火把一直亮到了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