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皮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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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书办供出的藏账处,在县城东关的马氏宗祠。
具体位置,是宗祠里那座"乐善好施"功德碑的碑座,碑座是空的,青砖砌的暗龛,龛里一只锡函,锡函里,就是那册记了六年的皮货账。
起账那日,邴阎王做了三件旁人看不明白的事。头一件,他没派县衙的衙役,用的是自己从府城带来的两个老书吏;第二件,他请石琮到场,以兵备道监仓官的身份作证,勘验、起封、造册,一步不缺;第三件,他把起账的时辰定在了晌午,宗祠里里外外,围了几百号看热闹的百姓。
"大人,"典史小声问,"起赃讲究个隐秘,您这是……"
"隐秘?"邴阎王望着那座功德碑,"藏在功德碑里的赃,就得在光天化日底下起。叫乡亲们都看着,这碑里头供的是什么功德。"
碑座凿开,锡函起出,当众开函。一册蓝布面的账本,油纸包了三层,保存得极好。石琮作为见证官,一页一页地验,一页一页地唱:
"万历……"他改口,"延熙六年三月,羊皮两千四百张,换盐一千二百斤,铁器八十斤,经手,马。"
"延熙六年九月,马四十匹,换茶六百斤,盐两千斤,经手,马。"
一页一页,唱到延熙十年,围观的人群已经不说话了。六年的账,盐铁茶出塞,皮货马进关,经手人全是"马",可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极小的花押,画的是一只蝙蝠。
"福'蝠'。"石琮把账本举起来,让众人看那个花押,"县尉大人,姓福。"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唱到延熙八年冬那一笔,人群里有个老汉忽然嚎啕大哭。那一笔记的是:腊月初七,东口子夜放,收平安银一百五十两。老汉的儿子,正是延熙八年腊月,在东口子外让过路的狄骑掳走的,到如今,尸骨无寻。
"原来口子是能买的。"老汉跪在雪地里,冲着那座功德碑磕头,磕得砰砰响,"我儿子就值一百五十两……"
石琮唱不下去了。邴阎王把账本接过来,亲自唱完了剩下的账。
最要命的账,在最后一页。
延熙十一年九月,马彪投狄那一夜,边墙西口子的守军换防记录,被县尉用一笔"皮货夜运"的条目盖了过去,账上写得明白:九月十七夜,西口子放行,货,无。收,平安银二百两。
没有货。放的是人。放走的是马彪和他裹走的三百汉卒。
"资敌,纵逃,纳贿。"石琮验完账,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陈屯长,这册账往堂上一摆,十个县尉也死了。"
账册当日封存,邴阎王亲笔写了通禀文书,连账册的抄本,用八百里加紧,分送府城兵备道和按察使司。拿人的签票,是第二日一早签发的,邴阎王亲自带队,直奔县尉的宅邸。
这一去,就撞上了一堵墙。
撞墙之前,还有一夜的布置。邴阎王把马书办从县牢提了出来,连夜换了关押的地方,不在县牢,不在捕房,换到了哪里,全县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跟典史说:"账起了,案子就亮了一半。亮出来的案子,头一个要死的,是犯人。"
典史当时就明白了。果然,当夜三更,县牢的伙房里查出一包砒霜,下在了给马书办送的饭食里。送饭的杂役拿住了,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人给了二两银子,让他"添一勺汤"。
"他跑不了,"邴阎王冷笑,"他们等的就是他死。他死了,账就是死账。"
县尉没跑,没躲,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自家正堂上,像是早就候着了。邴阎王的人马进门,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举过头顶。
"兵备副使府手令。"他的声音又稳又亮,"奉兵备副使大人钧谕:雁回县尉福某,忠诚干练,着即署理雁回县事,兼领边地军粮转运筹备事宜。县丞邴正,着协办冬防,不得干预军务盐务。"
正堂上,死一样的静。
兵备副使,兵备道正使袁守拙的副手。这道手令,等于把邴阎王的脚钉死在了"冬防"两个字上,军务、盐务、钱粮,一概不许沾手。他一个县丞,拿什么去拿一位"署理县事"的县尉?
"邴大人,"县尉站起身,笑得谦和,"下官知道你办差心切。马书办通匪,下官比你还恨,这个人,你只管审,从重从严。至于什么皮货账……"他叹了口气,"邴大人,马书办是戴罪之人,死到临头,攀咬主官,这是囚犯惯用的伎俩。一册来路不明的账,你也敢拿来动朝廷命官?"
"来路不明?"邴阎王盯着他,"功德碑里起出来的,几百人看着。"
"功德碑是马家的宗祠。"县尉摊开手,"马家的人,马家的碑,马家的账。邴大人,他把自己的罪账记好藏起来,再栽一个花押,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邴阎王在堂上站了很久。
他不是被问住了。他是在掂量,掂量那卷黄绫的分量,掂量兵备副使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掂量府城里那锅快要沸的粥,到底熬到了几分。
末了,他收了签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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