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镜湖


照给。

    巴图如今成了半个通译,在俘虏堆里进进出出,把他们的话翻给看守听,把滩地的规矩翻给俘虏听。有俘虏问他:"你也是狼旗军的,怎么帮汉人?"

    巴图铡着草,头也不抬:"我在这儿记了半个月工分了。你们呢?你们从过了边墙,吃过一顿热乎的吗?"

    俘虏不吭声了。

    清点俘虏的时候,常伯忽然从人堆里拽出一个,脸色铁青地拖到陈麦面前。

    这人穿着狄人的皮裘,可那张脸,眉眼,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搜出来的。"常伯把一块腰牌拍在陈麦手里,"你看这个。"

    腰牌是雁回堡护仓队的旧式,黄铜的,烙着编号。

    "名字。"陈麦问。

    那人垂着头,不吭声。旁边一个被俘的狄人十夫长却开了口,汉话生硬:"他,马大人的亲兵。马大人说,滩地熟,路,他带。"

    马彪的亲兵。

    窝棚里,陈麦捏着那块腰牌,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护仓队的旧牌,编号是七年前的老号段,也就是说,这个人跟着马彪,至少七年了。马彪投狄,连亲兵都带走了,如今亲兵出现在前锋队里,领着路,镜湖这一仗的进军路线,十有八九就是他画的。

    "押下去,单独关。"陈麦说,"好好喂着,这个人,比一百个俘虏都金贵。"

    缴获的处置,当天就有了章程。

    八十余匹战马,是烫手的宝贝。军马入了私手是罪,陈麦让柳木之当场登记造册,马匹烙印、毛色、齿口,一匹一匹录清,册子一式三份,一份滩地存,一份送镇城,一份备着送府城。马先养在滩地,名义上写得明白:"代为收管,听候调拨。"

    "四郎,"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如今管着杂务,挠着头问,"马是好马,咱们自留几匹骑乘不行吗?"

    "一匹不留。"陈麦说,"留下一匹,往后册子上就说不清了。栓子他爹,记住,打仗发的是两种财,一种是明财,马匹刀枪,要见底;一种是暗财,人心士气,要捂热。明财见底,暗财才捂得热。"

    骆驼十二峰,拨给苇荡运粮;军械弓刀,能用的入库,登记造册,分给保粮队操演;辎重里的肉干奶酪,一半入伤号棚,一半送苇荡妇孺。

    只有一样东西,陈麦单独收了起来,前锋主帅的那面令旗,白旄上缀着七根狼尾。他把旗子摊在案上看了很久,对常伯说:"收好。这个往后有用。"

    人押走后,柳木之凑过来,脸色发白:"四郎,马彪的亲兵都进来了,说明马彪本人,就在千人队的主力里。大队……"

    "大队在后边,三五日内必到。"陈麦望着案上的地图,忽然觉得那片刚打过仗的河滩在图纸上烫手,"前锋陷了镜湖,主力就不敢再走河滩。柳兄,换你是马彪,熟悉这片地,你会走哪儿?"

    柳木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半天,停在一个地方,指尖发凉。

    "怀仁渠的水口。"

    "对。"陈麦说,"镜湖淹得了马,淹不了断水的手。马彪知道咱们的根在哪儿,滩地的根,是渠;渠的根,是水口。下一仗,不在河滩,在水口。"

    窝棚外,天光大亮。镜湖上的碎冰在朝阳里闪着万点金光,一百多个俘虏正排着队走下苇荡,滩地的婆姨们已经开始给伤号熬粥。

    而陈麦的目光,越过这一切,钉死在东北方向那道细细的渠线上。

    "传令,"他说,"水口加三道闸,闸后埋木桩。从今日起,水口就是滩地的脸,谁想打滩地的脸——"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水口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先问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