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镜湖


二十几个死士,直扑滚木礌石封住的出口,守那儿的四十丁是从塌口上下来的,白日夯土的手,夜里端枪,硬顶着没退,顶到中段援队赶到,把缺口重新合上。事后清点,这一处口子,就添了七个伤号。

    "知道为什么顶住了吗?"常伯战后问那帮丁。

    没人答上来。

    "因为你们身后是塌口,塌口后头是滩地,滩地里是你们的婆姨娃子。"老头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人往后没得退的时候,枪就往前了。"

    圆阵在冰泥里挪了小半个时辰,挪到浅滩边上,果然要过河。前两排下了水,第三排刚动,西岸苇丛里忽然暴起几十个人影,是陈麦预先埋在浅滩对岸的最后一手,四十个生力军,专等这一刻。

    圆阵从中间断了。

    前后不能相顾,结阵的辎重骆驼先炸了群,湖水、冰水、泥水搅成一锅,所谓的圆阵顷刻散成了几十团各自为战的小股。保粮队的三段趁机全线压上,拿长枪、绳钩、挠钩,把陷在泥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拖,拖出来就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仗打完了。

    镜湖上漂着碎冰、断矛和散落的辎重。清点下来:毙三十七人,俘一百一十六人,缴获战马八十余匹、骆驼十二峰、军械无算。保粮队这边,亡三人,伤十九。

    没有人欢呼。仗打得漂亮,可滩地上死过人之后,欢呼这种东西就没了。队员们默默地在冰泥里收敛自家的尸首,三个名字,当场刻上了窝棚前的木板:李栓柱,王石头,赵长顺。

    王石头就是那个十七岁、头一夜尿裤子的少年。圆阵断在浅滩的时候,他跟着老鹳扑在最前头,绳钩套住了一个狄人的马头,人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手里那截绳,到死没松。

    栓子跪在泥里给他收尸,哭得浑身发抖。他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儿子从泥里拽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哭完接着干。苇荡里还有一百多个俘虏要看。"

    赵寡妇挤在人堆外头,远远看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这回她没上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就没脸在没了儿子的人家跟前哭。

    陈麦站在湖边,亲手把三块木牌插上滩地的高坡。

    "诸位,"他对着围拢过来的一百多号人说,"这场仗,是他们的冰,是咱们的土,是闸里的水,是两千口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但更是这三位拿命换的。记住他们,往后滩地每一季新粮下来,头一碗,敬这三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条章程,从今日起立下,往后滩地凡战殁者,家小由滩地共养,工分簿上,他们的名字永不销,每年春秋分粮,按名字分,分给他们的爹娘妻儿。"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黑压压跪了一片。这一跪,跪的不是陈麦,是那三块新木牌,也是这条从今往后写在滩地上的章程,种地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如今,有人记了。

    晌午,柳木之把工分簿摊在打谷场的石碾上,当众记功。

    这一仗的章程是陈麦提前立下的:参战记工,陷敌记功,伤重加倍,殁者家小共养。可记到细处,笔杆子也开始打颤。塌口上推滚木的四十丁,一人记八个工;柳丛里拦腰截打的一百二十人,一人记六个;东南缺口硬顶死士的那帮丁,七个伤号之外,剩下的人人记十个;苇荡里押送妇孺、熬粥送水的婆姨们,也一个不落,一人记四个。

    "四郎,"柳木之写到一半,抬头,"娘的工分,记在你家名下?"

    "记在小禾名下。"陈麦说,"她调度的两千口人,一个没丢,这是头功。记在她名下,往后苇荡里说话,妇人听她的。"

    伤号棚里,十九个伤号躺了两排。老鹳趴在门板上改的病榻上,胸前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还在跟人比画昨夜怎么用绳钩套马。滩地原本只有两个懂草药的,如今妇人轮班守棚,熬药换药,一日六顿流食,章程贴在小禾的册子上,谁来当值、何时换药,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打谷场另一头,婆姨们在收狄人的尸首。三十七具,滩地没有糟蹋他们,在河滩北边的坡上挖了个大坑,一人一坑埋不下,就一排一排码着埋了,坑前立了块无字的木牌。

    "给仇人立什么牌?"有年轻队员不解。

    "不是给他们立的。"常伯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接着抡锹培土,"是给往后过路的人立的。叫人走到这儿,知道这片滩地上埋过兵,知道往这儿伸手的,是什么下场。"

    日头偏西的时候,镜湖上最后一点残冰化了。水面重新亮起来,漂着几根断矛,几只狄人的皮靴。放水浇田的毛渠又开始细细地流,把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痕迹,一点一点往泥里咽。

    俘虏一百一十六人,分批押下苇荡。

    押俘是个大关目。一百多个如狼似虎的俘虏,稍有差池就是祸。陈麦定的章程细到头发丝:二十人一组,分五处关押,捆脚不捆手,白日里给活干,铡草、清沟、搬石,干一碗饭换一碗饭;各处看守的口令互不相同,一处出事,五处不乱;老弱伤号单列一处,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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