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路牌


下头号打手,上个月还提刀追过苏九娘的疤脸,此刻一身血,从骡背上栽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保粮队把他抬进窝棚,他撑开眼睛,认出陈麦,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只剩一口气:

    "九娘……被围在黑石滩盐井……三当家勾结了官兵……她说,粮种的事,求你……看在那五百株苗的份上……"

    话没说完,人昏死过去。

    油布包里,是半块盐引,黑石滩大当家的信物,裂口齐整,是亲手掰成两半的。

    窝棚里顿时炸了锅。常二狗掐人中、灌热汤,忙了半宿,疤脸才悠悠转醒。汉子身上三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肋下,拿烧酒一冲,疼得他满头冒汗,硬是一声没吭。

    "说。"陈麦坐在他对面,"从头说。"

    "三当家……勾结了县衙的马书办。"疤脸喘着,一字一顿,"官盐引的章程变了,马书办许他'洗净'上岸,条件是交出九娘,交出盐道图。九娘不肯,三当家就动了手,盐井封了,九娘带着灶丁退进井仓,粮只够五天。"

    "五天。"柳木之在旁边算,"黑石滩一百二十里,急报来回四天,你赶到滩地用了一天,如今只剩……"

    "四天。"疤脸闭上眼,"陈四郎,道上的人都瞧不起你,说你是种地的。九娘说,种地的才靠得住,庄稼汉讲节气,节气不骗人。"

    窝棚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麦身上。

    出兵?滩地到黑石滩一百二十里,保粮队拉出去,一来一回三天,可眼下——四十丁在边墙服役,滩地剩百二十人;他陈麦自己,身背徭役主事的身份,擅离墙工,按例就是误役。

    "四郎,"常二狗急了,"九娘救过滩地的苗!苇荡的夹层囤还是她帮着……"

    "我知道。"陈麦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门板前,盯着墙上挂的盐道图,看了很久很久。

    "兵,我不能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离了墙工,四十丁就是群龙无首,县尉正愁抓不到我的错处,我一走,'擅离徭役'四个字砸下来,滩地、修墙的四十丁、还有四堡联保,全得跟着我遭殃。九娘拿命给我送信,不是叫我去送死,是叫我拿主意。"

    他转过身:"二狗。"

    "在!"

    "你带六个人,老夜不收的底子,今夜就走。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送粮。"陈麦的手指在盐道图上点了两下,"第一,周库的商队常年走南边,请他出一支骡队,挂他的旗号,运粮到黑石滩外三十里的双泉驿,盐道上的人都认得周老爷的旗,三当家不敢动官商的粮。"

    "第二,给九娘带一句话,井仓守不住就不守,盐井让出来,人进苇荡。井是死的,人是活的,盐引在她手里,井丢了能夺回来,人没了,黑石滩就是三当家的了。"

    "第三——"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炭化谷种的布袋,倒出里面那一小撮四十年前的炭种,用油纸另包了,"把这个带给她。告诉她,滩地的闸室里埋过一位秦公,渠断了四十年,人把种子留在闸里。种子在,就有明年。"

    常二狗把油纸包贴身收了,重重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四郎,那你呢?"

    "我?"陈麦望着墙上两张图,盐道图和官道图,一张通南,一张通北,"我在墙根底下,修墙,看牌,等北边的信。二狗,咱们如今是锅上灶下两头烧,哪头都不能糊。"

    疤脸躺在草铺上,看着这个布置完一切、转身又去核墙工账册的年轻人,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九娘没说错……你这种人,种地,可惜了。"

    "不可惜。"陈麦头也不抬,"种地的才懂一件事,苗在地里,跑不了,所以种地的人,哪儿也不去。"

    五更梆子响过,六条黑影出了苇荡,顺着南道没入夜色。

    窝棚里,油灯烧到了头,灯花哔剥一声爆了。陈麦把灯芯拨亮,在墙工册子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十月初七,盐井事起。九娘守井,二狗南下。北边牌已换,囤已立,哨已张。两张图,一口锅,添柴的手,只有一双。"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黑暗里,边墙的方向传来夜风过塌口的呜咽,像有人在四十里外,低声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