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墙



    "工分……"老民夫咂摸着这两个字,"老汉给官府修了半辈子墙,头一回听说,出苦力还能记账的。"

    "记的不是账。"栓子他爹把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他,"记的是,谁出的力,谁就不是白出。"

    这话在民夫堆里传开,比风还快。

    白日的墙工之外,夜里另有文章。

    每天收工,四十丁睡下三十,十个夜不收出身的老底子换班上哨。说是哨,其实是摸,摸官道两侧的地形。常二狗带的队,规矩全是老夜不收的规矩:出哨不结伴,相距二十步,遇事先伏后看,回哨的路线不许跟去时重样。

    第五天夜里,他把五天摸来的东西在地上摆给陈麦看:官道西侧三里有一条干沟,可伏兵,也可走人;塌口正对的河滩上有一片柳丛,人马穿过去不留脚印;最关键的是烽烟台的视线,他站在塌口顶上架起胳膊比了半天:"四郎,白日里我从这儿望过,咱滩地那头一堆烟,塌口看得清清楚楚;可青阳堡方向有一道梁,挡了。往后烽传,这道梁上得加个接力哨,梁那边看不见,梁这边看得见。"

    陈麦顺着他比的方向看过去,把这道梁记在心里:"画下来。四十天里,把四十里官道画成一张图,回去的时候,这张图上要有每一处能藏人、能过马、能点火的地方。"

    "这是要……"

    "往后这段道,要么咱们跑信,要么狄人跑马。"陈麦说,"谁先把它画在图上,谁就多半条命。"

    墙工上到的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清塌口最深处的一段旧基,挖到半夜,一个丁的铁锹"当"的一声,磕在硬物上。他当是大石头,撬出来一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两尺长,一掌宽,桐油浸过,上头拿刀刻着东西。那丁不识字,拎着板子来找陈麦。

    陈麦就着灯笼一看,后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板上刻的是一幅图:一条线,三个叉,线的一头刻着个小方块,另一头刻着个圈。线条的走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官道。三个叉,是三个村堡的位置;小方块,是雁回堡;那个圈——

    圈刻在线的西头,圈的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一丛苇子。

    苇荡。

    "四郎,这啥玩意儿?"那丁问。

    陈麦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是北狄的文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边军缴获的狄文告示,认不全,但有一个词认出来了,反反复复刻在三个叉的后头:

    "粮。"

    他捏着那块木板,站在塌了十一丈的墙基坑里,夜风从塌口灌进来,吹得灯笼直晃。

    埋在墙基里的指路牌,刻着官道、村堡、雁回堡,终点画着苇荡的粮窖。这东西不是新埋的,桐油都沁进木纹了,起码埋了两三年。

    也就是说,早在两三年以前,就有人把雁回堡到这片滩地的虚实,画成图,埋进了边墙的墙基里,等着某一支南下的骑兵,照着它走。

    而五年前修这段墙的,是当时的县丞。

    如今的县尉。

    "四郎?"那丁看他脸色不对,声音发颤,"这……这是啥呀?"

    陈麦把木板塞进怀里,吹熄了灯笼。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平得吓人,"一块朽木头。挖出来就烧了吧,别声张。"

    那丁将信将疑地去了。陈麦一个人站在基坑里,把那块木板在怀里焐了半天,焐热了,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烧。这东西烧不得,这是证据,是一封埋了两三年的信,写信的人如今坐在县衙里。他想起验粮场上堡丞滚了一地的念珠,想起马彪押着两车铁出黑风口,想起邴阎王那句"案子递上去,是递进了人家自家门里"。

    一条线,从五年前的修墙银子,到今日墙基里的指路牌,穿起来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塌口外头。塞外的夜黑得没有边,黑风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嚎。

    墙还没修好,可他已经知道,这道墙要挡的东西,早就进过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