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墙


塌口,豁在黄土坡上,像一道咧开的旧伤。风从塌口灌进来,带着塞外的沙,打在脸上生疼。塌口外头三里,就是河滩,河滩再往北,地势一点点高上去,高到天边那道黑黢黢的岭子,黑风口。

    监工的是县尉派来的一个队官,姓邱,满脸横肉,腰里别把鞭子。四十丁刚到,连口气都没让喘,他鞭子一甩:"磨蹭什么!日落前,把塌口的碎土清完!"

    碎土清到一半,饭送到了。一口大锅,一桶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一筐黑面饼子,四十个人分。

    栓子他爹揭开锅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先来的民夫悄悄说:"别看了,顿顿这样。饼子得抢,手慢的喝西北风。"

    果然,邱队官一敲锅沿,那帮民夫呼啦一下围上去抢。滩地的人没动,齐齐看向陈麦。

    "排队。"陈麦说,"四十人,排一队,一人一份,谁也不许多拿。"

    邱队官乐了:"哟,还讲上规矩了?爷这儿只有锅,没有规矩!"

    "官爷的锅,官爷的规矩。"陈麦接过勺子,亲自掌勺,"可四十个人的肚子,是滩地的规矩。一人一勺,一勺到顶,饼子掰开数着人头分。诸位都是出力的,出一样的力,吃一样的饭。"

    他掌的勺,一勺是一勺,平平稳稳,四十个人,最后锅里还剩了小半勺底,他舀出来,给了人群里年纪最小的那个。

    那帮民夫看得目瞪口呆。有个老民夫凑过来:"兄弟,你们这个……明日能带我们一块儿排不?"

    "能。"陈麦把勺子递给他,"老伯,明日这勺,你来掌。"

    当夜,滩地自带的两口大锅在墙根下架起来,炒面用开水一冲,香气飘出去老远。四十丁围着锅,一人一碗稠的,就着咸菜。那帮民夫端着稀糊糊,远远闻着味儿,没人过来,眼睛却都直了。

    邱队官背着手转过来,阴阳怪气:"行啊陈四郎,出徭役还自备锅灶,你这是来修墙,还是来立营?"

    "回队官,"陈麦起身拱手,"徭役章程上写了,饭食由征调衙门供给。今日领的饭,四十人份,实际不足二十五人份,小的已记在册子上,官爷若觉得不对,可以当面对数。滩地自带锅灶,是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墙,误了工期,官爷担待,小的也担待。"

    邱队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四郎,"栓子他爹凑过来,低声说,"这么顶他,往后四十天,他给咱们小鞋穿……"

    "会给。"陈麦望着邱队官的背影,"所以记住一条,活要干得挑不出错。从明日起,分段包干,每人每天的土方,刻在木牌上,插在工段前头,多干多记,干得慢的全队帮着补。他挑毛病,先得过木牌这一关。"

    第二天上工,滩地的四十丁就让整段墙工开了眼。

    邱队官的小鞋,头一天就发下来了,塌口最深、泥水最烂、最费力气的西段,分给了滩地。民夫们都替他们捏把汗,那段墙基泡在渗水里,一锹下去半锹泥。

    滩地的人没叫苦。陈麦蹲在泥里看了半天,让人先在工段上游开了一道浅浅的引沟,把渗水斜着引走,又让人拿草秸和碎土在沟底铺了滤层。两个时辰后,西段的泥浆眼看着收了浆,露出了底下的硬土。

    "先断水,再动土。"他拍拍手上的泥,跟身边的丁说,"跟治水一个理,泥不是挖出去的,是水带出去的。"

    塌口的碎土,人家一锹一锹清;清完,常伯拄着棍子验基:"不够,再下五寸,下到老基为止。"别人夯土,石硪八个人抬,号子喊得山响,一遍过;滩地的人夯土,十二个人抬,硪起一人高,落地一个坑,常伯拿棍子挨个戳,戳得动的,返工。

    验基那天,府城下来的督工官正好巡到这一段。他拿着验基的锥子,挨段扎,扎到别段,锥子入土半尺;扎到西段,锥尖蹦起来,只进去两寸。督工官多问了一句:"这段谁夯的?"

    "滩地。"邱队官的脸黑得像锅底。

    "各段都照这个夯。"督工官丢下这句话走了。

    邱队官背着手看了一天,没挑出一处毛病,脸色越来越难看。

    民夫们的眼睛却亮了。第三天,就有十几个民夫凑过来,问能不能并入滩地的队列,"一块儿排饭,一块儿记牌"。陈麦应了,但立了一条:入队守滩地的章程,上工不躲懒,分饭不抢勺。当晚,那口稀糊糊的官锅前头,抢饭的人少了大半。

    邱队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第四天,他把滩地四十丁的官供饭食,直接扣了一半。

    "告示没下来,粮食先紧着府城的民夫。"他抱着膀子,"有意见?有意见找县尉老爷去。"

    滩地的人没吵。当夜,自带的炒面下锅,照样一人一碗稠的。倒是那些民夫坐不住了,饭食一扣,官锅里他们的份也跟着薄了。有个老民夫端着稀汤,蹲在滩地锅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兄弟,你们四十天都这么吃?"

    "都这么吃。"栓子他爹说,"我们滩地,出工的记工分,工分换口粮,锅里的每一勺,都是自家田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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