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抢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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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记。"陈麦揉了揉她的脑袋,"册子会丢,你不会。"

    转粮转到后半夜,李官屯的回帖到了,老屯长亲笔,就八个字:"李官屯窖,只屯粮,不示人。"

    西河沿的回帖晚了半天,来送信的是个脚夫,帖子措辞客气,应下联保,末了添一句:"敝屯冬防捐已如数缴清。"陈麦看了,不置可否,只对柳木之说:"西河沿屯长胆小,交了买平安,记下这一笔,往后他们的烽火,咱们的援队照去,援队的粮,他们自己备。"

    柳木之愣了一下:"这也要分厚薄?"

    "联保是盟,不是善堂。"陈麦说,"盟里最忌一碗水端平,出力的和买平安的一个待遇,下回就没人出力了。"

    抢种第四日,周库的骡车晃到了地头。

    老头如今是滩地的股东,半成的份子,来查看自家产业名正言顺。他不下地,坐在田埂上,摇着蒲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四郎,老夫今儿来,是还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验粮场上,你替全堡军户讨了'重勘旧账'四个字。"周库眯着眼,"老夫放印子钱三十年,最懂一个道理,账能重勘,债就能重谈。这几日,已经有六户人家拿着重勘的新数,来把印子钱的高利抹了。老夫亏了几百斤粮,你说老夫该不该恨你?"

    陈麦直起腰:"周老爷像是恨我的样子吗?"

    "不像。"周库自己答了,笑眯眯的,"因为老夫转头就把那几百斤,换成了这六户人家明年的预购粮契,平买,不押人。四郎,跟着你学了一手,粮比债养人。"

    他摇着蒲扇,话锋忽然一转:"人情还完了,说正事。县衙户房的马书办,前日来老夫的粮行,不买卖粮,光闲聊,聊着聊着就问,雁回堡周边,哪几家的窖子深、囤子牢。老夫应付过去了。四郎,官面上的人开始摸窖了,这事,比摊派毒。"

    "我知道。"陈麦说,"青阳堡也递了信。"

    "那老夫再多嘴一句。"周库的声音压低了,"马书办早年是给县尉管私账的。他出来摸窖,就不是摸粮,是替人画地图。你的粮,分下去了?"

    "分下去了。"

    "分得对。"周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粮食这东西,进了百家缸,就是百家命,谁动谁犯众怒;囤在一处,就是一块肉,谁见了都想下刀。四郎,你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官都懂粮。"

    老头上了骡车,走出几步,又探头回来:"对了,五日期限一到,你真要去县衙当面问那一句?"

    "去。"

    "带老夫一个。"周库的眼睛笑成两条缝,"老夫活了五十年,还没见过有人敢拿县尉老爷的批注,去堵县尉老爷的嘴。这个热闹,值一张驴皮褥子。"

    抢种第五日,三十亩焦土全部点种完毕,宿麦拌灰,覆土一寸,踩实。最后一垄下种的时候,落了今冬头一场霜,清早的焦土茬口上,白茫茫一层。

    栓子蹲在田头,看着那层霜,忽然说:"四郎哥,霜都下了,种子才刚下去,我这心里怎么反倒踏实了?"

    "因为种子不怕冷,怕的是没处去。"陈麦望着三十亩点种完的新土,"人也一样。"

    "四郎哥,你说这三十亩,开春真能齐苗?"

    "能。"陈麦蹲下身,替他把被霜打蔫的衣襟拢了拢,"宿麦是上年的好麦,筋骨壮;草木灰拌种,寒虫不啃;覆土一寸,霜打不透。栓子,种地没有白出的力,你今夜流的汗,开春都变成苗还给你。"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手里的木斗抱得更紧了些。

    当天傍晚,县衙回文到了滩地,柳木之抄送的底子:冬防捐摊派,滩地八百斤,限五日内缴清,逾期,以"抗拒冬防"论,锁拿屯户首事。

    文书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县尉的亲笔批注:

    "垦荒免赋,免的是赋,不免捐。军户即军籍,军籍即军粮,军粮即国用。"

    常二狗念完,气得直跳:"军籍即军粮?!按他这个算法,咱们的人头都是官仓的!"

    "批得好。"陈麦却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二狗,他把话说绝了,就把路走窄了。'军粮即国用',好,那我明日就去县衙,当面问问他——"

    他把文书折起来,揣进怀里。

    "滩地现存军粮两万斤,按他这个道理,是不是也该尽数充作国用?他敢答'是',兵备道那道'粮归何处'的咨文,就是替他答的;他不敢答,这行字,就是他自己扇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