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响箭
说,"户房记档的章程上有这一条,屯户联保,自古以来是民政,不是军政,用不着谁的印。"
柳木之低头写帖,写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四郎,你这章程背得比户房的书吏还熟。"
"被逼的。"陈麦说,"三个月前我连'认垦'两个字都不会写。柳兄,人饿急了,什么都学得会。"
会散了,各队领命去了。常伯落在最后,一瘸一拐走到门板前,把"冬防约"三个字看了半天。
"四郎,伯在边军二十年,烽燧、联防、水漫阵地的法子,都是军里的章程。"老头抬起眼,"你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陈麦面不改色,"常伯,书是死人写的,章程是活人用的。我不过是把死人打赢的仗,抄给活人看。"
"抄得好。"常伯点点头,没再追问,拄着棍子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四郎,暗道里那档子事,你真打算烂在肚子里?"
陈麦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不烂。"他说,"记在心里。常伯,北边营里那条缝,往后有大用。但现在去捅,捅不破,反倒提醒他们把缝补上。让那道缝自己裂着,裂到开春,裂成一道口子。"
当夜,五堆狼烟台的位子定了下来,头一堆就立在河滩烧焦的麦地边上。
立台的时候,陈麦亲手把那支白狼毛响箭,插进了台顶的土里,箭头朝北。
"就这么插着?"栓子不解,"不是该收起来当证物?"
"证物在咱们心里,箭是给他们看的。"陈麦拍了拍台土,"他们再派眼睛来,老远就能瞧见,他们下的战书,咱们收了,立在台上了。收战书的地方,往后就是他们折马的地方。"
三更天,各段哨位头一夜上岗。
陈麦先回了一趟家。九十天后,他头一回夜里回家睡觉。
屋里留着灯。娘坐在炕沿,就着灯纳鞋底,其实纳不了几针,大半是摸着的,可她还是一针一针地纳。小禾趴在炕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她那本登记册,册子上全滩的粮、物、人,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
"回来了。"娘听见门响,没抬头,"锅里温着粥。"
"哎。"
陈麦蹲在灶前喝粥。粥是稠的,新糜熬的,米香顶着鼻子。三个月前,这口锅里照得见人影。
"娘,"他喝完粥,忽然开口,"北边要打仗了。"
纳鞋底的手停了停,又动起来:"娘知道。村里都在说。"
"怕吗?"
"怕。"娘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你爹在的时候,一说打仗,娘就怕。如今……"她想了想,"如今也怕,就是怕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怕粮被抢,现在怕你冲在前头。"
陈麦没接话。
"去吧。"娘低下头接着纳鞋底,"守你的哨去。家里有你妹子,有我。你爹那坟头上的土还没干呢,他看着呢,你怂了,他头一个不答应。"
陈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睡着的小禾掖了掖被角,出门了。
巡到苇荡那班岗,远远看见窝棚门口立着一盏灯笼,灯下站着一个人,青衣,三缕长须,只带一个老仆。
袁守拙。
"镇抚使?"陈麦快步迎上去,"您怎么——"
"路过。"袁守拙指了指北面,"边军闭门,我睡不着觉,顺路来看看你这儿的灯火。走到半路,看见你新立的狼烟台了,五堆,架势不错。"
老者在窝棚里坐下,接过小禾递上的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忽然问:"听说昨夜,有人烧了三十亩种子田,你只抢回二十亩,损了三十。"
"是。"
"心疼吗?"
"心疼。"陈麦老实说,"那是明年的种子。"
"我当年在秦公帐下,他也丢过种子田,一丢就是三百亩,狄人连根刨走的。"袁守拙呷了口热水,"他在田头坐了一夜,天亮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日,田丢了可以再种,人要是怕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者放下水碗,站起身:"陈屯长,今夜我就是来问这一句。问了,我回去睡得着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夜风卷进来,吹得灯笼直晃。
"对了,还有件公事。"他背对着陈麦,声音淡下来,"县里今日递了行文,摊派冬防捐,全堡各户按丁出粮,滩地名下的数,是邻堡的三倍。文书明日到。"
灯笼一晃,青衣老者上了马,没入夜色。
窝棚里,陈麦站在原地,把"三倍"两个字,慢慢嚼碎了。
烧田的试应手刚过,摊派的刀子就到了,北边动马蹄,县里动算盘,全赶在同一个夜里。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正愁四堡联保没人肯来,这一纸摊派,就是把三个村堡往他门口赶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