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田头


,常二狗凑过来,把屯长的铜印递给他:"屯长大人,印。"

    陈麦接过来,掂了掂。铜印不大,压手。

    "二狗,"他说,"从今日起,这印只管三件事:滩地的种、渠里的水、囤里的粮。别的事,谁拿这印压我,我就把印拍他脸上。"

    "好嘞!"常二狗咧嘴,"这话我记下了,往后谁再来找茬,我就告诉他,我们屯长说了,印是用来拍脸的!"

    送葬的队伍往坟地去。陈麦走在棺前,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撮四十年前炭化的谷种,一样是那半块写着"欠粮三千斤"的旧木牌。

    一样记着来路,一样记着债。

    下葬回来,苏九娘在窝棚外等他。

    她没穿夜行衣,换了一身利落的布裙,靠着骡车,看他走近:"屯长大人,恭喜。"

    "消息够快的。"

    "盐道上没有比'新官上任'跑得快的消息。"她抛过来一只小布袋,陈麦接住,是一袋盐池边晒出来的新盐,粒粒雪白,"贺礼。不是给你的,给滩地的。两百多户人分粮过冬,盐也得跟上。"

    "多少钱?"

    "不要钱。"苏九娘跳上骡车,"拿秋后一千斤新糜换。陈四郎,咱们之间的账,往后只许用粮算,不许用银算,银子会跌,粮食不会。"

    她抖了抖缰绳,走出几步,又回头,夜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对了,北狄前锋的游骑已经过了边墙。我爹当年说过,狄人南下,先踩粮道,再踩人心。你的粮囤,你的人心,都看好了。"

    "你呢?"

    "我回黑石滩。"她说,"三当家跟你那个堡丞老爷勾连的账,也该清一清了。各打各的仗,打完了,盐道上见。"

    骡车消失在夜色里。陈麦捏着那袋盐,在原地站了很久。

    当夜三更,北关烽燧,狼烟大起。

    滩地的暗哨连滚带爬地冲进窝棚:"四郎!河滩!北狄游骑过河了,他们没去村子,直奔……直奔咱们在河滩新立的那片冬麦试种田!"

    窝棚里,陈麦霍然起身。

    赶到滩地高处时,东北方向的夜幕已经被烧红了一角。风从那边过来,烟里有谷子焦糊的香气,那是他十天前亲手立苗的冬麦试种田,五十亩,来年头一茬的种子田。

    "保粮队,集合。"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平得吓人,"一队守囤,二队守渠,三队,跟我去火场。"

    常二狗提着刀跑过来:"四郎!那是狄人的游骑!几十骑!咱们去火场是拼命!"

    "不是拼命。"陈麦抓起火把,翻上骡车,"是去看清楚,他们烧田的手法、进退的路数、过河的口子。今夜烧的是五十亩麦子,咱们把他们的手法记死了,明年春天,他们还回来的,就不止五十亩。"

    骡车冲进夜色。身后,滩地的灯火次第亮起,保粮队的梆子声、口令声、骡马嘶鸣声,汇成一片。

    三个月前,这片滩地任人践踏,连一块欠粮牌都挡不下。

    三个月后,有人烧了它的田,它敲响的是战鼓。

    那一夜,火场归来,天已大亮。五十亩冬麦烧去了三十亩,抢回来二十亩。保粮队无一伤亡——狄人游骑烧完就走,没恋战,临走还朝着追来的骡车放了三支响箭,箭镞钉在田埂上,箭尾系着一缕白狼毛。

    陈麦把那支箭拔出来,看了很久,递给常二狗:"收着。这是北边那位狼主,给咱们下的战书。"

    "战书?"

    "烧了种子田,留了箭。"陈麦望着满目焦土,"他是在告诉我——明年开春,他要的不是这一堡一渠,是整片河滩三十里。"

    常二狗攥着那支箭,半晌,咧嘴笑了:"那正好。咱们的账册上,正愁没地方记新账。"

    陈麦弯腰从焦土里扒出一株烧剩的麦苗,根还没死透,灰黑的茎秆里裹着一星绿。他把它连根带土起出来,捧回窝棚,栽进一只破陶盆,搁在窗台上。

    "烧吧。"他对那星绿说,也像对自己说,"根还在,滩地就在。"

    油灯下,那张渠线图还摊在桌上,怀仁渠的水口旁,静静躺着他白日刚写下的五个字:

    河滩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