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田头
拙点头,"看完之后,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转身,面对着这个三个月搅动一堡风云的年轻人,一字一顿:
"这田,谁种的?"
"回镇抚使,"陈麦直起身,"军户陈四郎,和雁回堡两百一十三户,一起种的。"
袁守拙在田埂上坐下来,示意他也坐。
"说说北边。"老者望着暮色里的滩地,忽然换了话题,"兵备道咨文问'粮归何处',县尉想收你的渠,韩德旺往北边运铁,这些我都知道。我现在要听的,是公文上没有的。你觉得,狄人今冬会不会来?"
"会。"陈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依据?"
"三样。"陈麦竖起三根手指,"黑风口聚兵逾十万,比往年早一个月,这是战备的架势,不是打草谷的架势;马彪带着布防图投敌,狄人拿狼旗军的白毡帐接他,值这个价的,只有一场大仗;第三样,狄人的游骑前日蹚水过河,不看村子不看囤,专看渠,还抓了一把水口的新土走。"
袁守拙的眼神动了动:"抓土?"
"抓土验肥。"陈麦说,"老大人,狄人里头有高人。他们不是只来抢粮的,他们想知道,汉人怎么用三个月把盐碱滩变成粮仓。知道了这个,他们就知道该往哪儿打、打完占什么。"
老者沉默了很久。暮色里,他的侧脸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四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有一个人,跟狄人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狄人南下,抢的不是粮,是粮长出来的法子,所以守边不能只守墙,得守田。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自己人的参劾里。"
"秦怀仁。"陈麦说。
"你读了他的碑。"
"读了。"陈麦从怀里取出那张拓片,"拓片在此。老大人,碑我立在渠首了。"
袁守拙接过拓片,就着将尽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他的手在碑文的拓痕上摩挲了很久,忽然说:"秦怀仁,是我的业师。"
暮色里,陈麦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的那年,我十七岁,在他帐下当书记。"袁守拙把拓片还回来,"四十年,朝廷换了两代天子,参他的人死了,保他的人也死了,'屯田惹边衅'这五个字,倒还活着。陈四郎——"
老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的渠。
"本使今日来,不只是送一纸任命。我是来看看,四十年后,这条渠边上,是不是又长出来一个我师父那样的人。"
袁守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惊起了苇荡里一片宿鸟。笑完,他收敛了神色:"陈四郎,本使手里有一纸任命,堡丞出缺,县里行文,举你为雁回堡屯长,管全堡屯田垦荒事。本使压了三天,今日亲自来看过,才肯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文书,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望着北方,声音沉了下去:
"接了它,你就不只是种自己的田了。北狄十万聚于黑风口,边军粮道三千里,朝廷的粮,未必赶得及狄人的马蹄。你种得出两万斤,朝廷就会问你要二十万斤,屯长陈四郎,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暮色四合,滩地上的分粮声还在远处一阵一阵地响。
陈麦望着眼前这位三缕长须的老者,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蹲在漏雨的墙角,捏着几十粒霉粮里扒出来的种子,对妹妹说"跟阎王爷抢人"。
九十天,他抢回了两万斤粮,抢回了两百一十三户人家的一冬,抢回了一条沉了四十年的渠。
"敢。"他说,"但小的有一个条件。"
"讲。"
"滩地的粮,一粒不进私库。"陈麦迎着老者的目光,"给谁吃,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得由种粮的人说了算。"
袁守拙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等了多年的话。他把任命文书递进陈麦手里,转身上了马。
马蹄声将起未起,老者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对了,我来时,北边烽燧举了九堆烟。陈屯长,你的第一个冬天,怕是不会让你安生种地了。"
瘦马驮着青衣老者,没入暮色。
第二天,陈家办了一场迟到九十七天的丧事。
陈老实的棺木从堂屋抬出来,换上了新寿衣,全村的人来送。没有吹打,没有流水席,只有一口薄棺、一挂纸钱,和送葬队伍最前头、小禾捧着的那块新木牌,牌上是陈麦亲笔写的七个字:先考陈公讳老实。
出殡的路,特意绕了滩地。
棺木过怀仁渠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在渠首的碑前停了一停。娘瞎了半只眼,看不见碑,伸手摸了摸碑座的青石,轻声说:"他爹,看见没有,儿子把牌子摘了,把渠修通了。你欠的粮,儿子拿两万斤还的。你在底下,挺直了腰。"
陈麦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给爹。第二个头,磕给秦怀仁。第三个头,磕给这条渠、这片滩、这九十天。
起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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