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抢收
还在后头,三天之内必到。"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明日初十,点卯。名单上的人,该跑了。"
初九夜里,其实是初十的凌晨,滩地上开了个短会。
"今日点卯,点了名的都得去。"陈麦把名单摊在油灯下,上面是用炭笔圈出来的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壮丁,正好是割镰的主力。"
"不去行不行?"栓子梗着脖子。
"不行。逃丁连坐,这是死律,谁也碰不得。"陈麦说,"但点卯有一个空子,卯时点,点完即散。从滩地到校场,往返二十里,加上点卯的工夫,一整天就没了。咱们把这'一整天'抢回来。"
"咋抢?"
"今夜,不睡觉。"陈麦把名单折起来,"三十七个人,今夜先割,割到五更,直接奔校场,点完卯直接奔回来,回来接着割。往返的路,不许走,跑。"
"跑?!"栓子瞪眼,"二十里?"
"你爹当年跑过更长的。"常伯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军户点卯,从来不是走路去的。老汉我年轻时,五更点卯,三里营的兵一夜跑四十里,天亮了照常操练。"
"对。"陈麦扫视一圈,"从今夜起,抢收改章程,白日里,田里留老人、妇人、半大孩子,割得慢不要紧,码垛、捆把、运晒场,一样不少;三十七个壮丁,当一夜的夜不收。谁撑不住,现在退出来,不记错。"
没人退。
那一夜,滩地的糜田里,三十七条汉子借着月光割了一夜。镰刀卷了刃,就蹲在田埂上磨,磨完接着割。五更天,三十七个人影顺着官道往堡城跑,跑成一条线。
校场上,孙差头捧着名册,看着这三十七个浑身露水、裤脚全是泥的壮丁整整齐齐站进队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们……你们昨夜……"
"回孙爷。"栓子他爹立正答话,嗓门洪亮,"军户应点,不敢误卯!"
孙差头看看日头,又看看他们,说不出半个不字,卯时,人到齐了,一个不少。
点卯一散,三十七个人掉头就跑。孙差头站在校场门口,看着那条狂奔远去的人线,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堡丞老爷那句话:田里不能没人。
可人家的田里,人就没断过。
三十七条汉子跑回滩地时,日头刚爬上三竿。他们一头扎进田里,镰刀起落,割到晌午,歇气的时候,有人躺在田埂上就睡着了,镰刀还攥在手里。
陈麦挨个把睡着的人挪到树荫下,跟各队队头重新排了表:"后四日,两班倒。白日割,夜里打。雨还有两天,咱们跟它再抢四十八个时辰。"
十一、十二、十三,三天,滩地上的灯火没熄过。
十三日傍晚,最后一亩糜子割倒的时候,西北的云脚又压上来了。这一回,雨是真的到了,铺天盖地的雨幕,追在最后一辆运粮骡车的屁股后头进了晒场。
骡车进囤的那一刻,雨点砸下来,满场的人却都在笑。栓子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雨喝,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话,喊完自己嚎啕大哭。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句什么,骂完自己也红了眼眶。
雨下了整整一夜。晒场上,两万斤谷粒安安稳稳躺在囤里,苫布上的雨水流成小河,一滴也没渗进去。
九月十四,验粮前一日。雨过天晴,滩地最后一亩糜子收完了。
过秤这件事,陈麦办得比收粮还郑重。
晒场正中搭起一座草棚,柳木之请了出来坐镇,戥子、斗、斛,全是从户房搬来的官器,用官器过官粮,往后谁想在斤两上做文章,先得问问户房的戳记。草棚外,全滩的人都来了,外村的、堡城里的、连周库都亲自坐着骡车来了,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坐在最前头。
一囤一囤开,一斗一斗量。唱数的把每一斗数喊出来,柳木之身边的书童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喊到第一百斗的时候,人群还安安静静的;喊到五百斗,开始有窃窃私语;喊过一千斗,晒场上只剩唱数声,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庄稼人最懂这个数意味着什么。雁回堡最好的年景,一户军户一年交粮六百斤。这一片三个月前还白得晃眼的盐碱滩,唱出来的数,是三百户的份。
周库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谷粒从斗里倒进囤,低声跟师爷算账:"一千二百斤的债,翻两倍还……老夫这笔买卖,赚的不是粮,是……"他咂咂嘴,没说完。
冯老头坐在另一边,早早派伙计回磨坊传话去了。传什么没人知道,只看见冯家磨坊当晚就把"收购新糜"的牌子挂了出去,价钱比官粮行高半成。
记到最后,柳木之把总册子合起来,双手递给陈麦,声音有点抖:
"九十一亩,实收,两万零六百斤。"
晒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两万斤!堡子里种一百年地,也没听谁喊过这个数!
陈麦接过册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常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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