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邴阎王


的案子,没有一件翻过来的。活口我带走,升堂那天,他要是有半句跟今日不一样的——"

    他转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黑脸迎着西斜的日头。

    "我邴某人的招牌,就是拿他的命换的。"

    马蹄声远去。陈麦站在坡上,看着那队人马卷着黄尘往县城方向去,手心里全是汗。

    常二狗凑过来,声音发飘:"四郎,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

    "不带也没办法。"陈麦望着官道,"而且你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吗,他说'从驿铺到县城,要过多少手'。二狗,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个人证活到升堂。"陈麦的声音低下去,"他把人带走,是保,也是赌。赌他邴阎王三个字,比那些人的手快。"

    邴阎王在堡丞府门外被拦了一下。赵管家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备了席面。邴阎王连马都没下,只说了一句"公务在身",拨马就走,走出半条街,忽然勒住马,回头补了一句:

    "赵管家,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县里这桩案子,我并案了。并案的意思就是,往后谁也不许单提。纵火案不破,聚众案不结;聚众案要结,先破纵火案。"

    赵管家脸上的笑僵在当场。

    这话半个时辰后传到堡丞耳朵里。堡丞捏着念珠,半天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姓邴的这是把两条绳子打了个死结,往咱们两家脖子上一人套了一头。"

    "老爷,那……"

    "查。"堡丞闭上眼,"查黑石滩,查那个姓苏的女人,查陈四郎的粮是从哪儿来的、苗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堡丞府吃得下的了,报给县尉老爷,让上头看。"

    当天夜里,陈麦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巡渠。

    渠清到五百丈了。月光下,新挖的渠底泛着潮气。他走到最前头的工段,忽然停住,白日里挖到青条石的地方,此刻渠底正往外渗水,一线细流,在月光下亮得像根银线。

    他蹲下去,扒开湿土。

    水越来越多,从一个石缝里往外冒。而那道石缝两侧,渠底的淤土里,露出了一整排凿工齐整的石槽,那不是天然石头,那是一座水闸的闸槽,沉在四十年的淤沙底下,此刻正被地下水一寸一寸地顶开。

    陈麦蹲在渠底,听着那线细流的声响,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老河道的水脉,还活着。

    而活水一旦顶开闸槽,四十年的淤沙、半座坍塌的水闸、还有闸后头那段谁也没探过的暗渠,会在一夜之间,全涌进他们刚清出来的五百丈新渠里。

    "四郎?"常伯的声音从渠沿上传来。老头起夜,看见渠底有人影,一瘸一拐下来了。他顺着陈麦的手看见那道渗水的石缝,脸色变了:"水脉顶开了……四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陈麦扒着湿土,脑子转得飞快,"好事是,地下水脉没死,渠通了就是活水,旱年也不怕。坏事是,水脉憋了四十年,一旦冲开,头一股水是浑的、野的、没规矩的。五百丈新渠,渠帮还没夯实,经不起它冲。"

    "那咋办?堵上?"

    "堵不如疏。"陈麦盯着那线银亮的水,"常伯,明日停工一天,全员改夯渠帮、装闸门。咱们得赶在水脉自己冲开之前,替它把道修好,让它顺着咱们挖的道走,它就是灌田的水;让它自己撞开,它就是毁渠的洪。"

    常伯望着那道石缝,喃喃道:"跟天抢时辰,跟水抢道……四郎,伯这辈子没服过谁,如今服你。"

    "先别服。"陈麦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渠线,"咱们只有三五天。而且常伯,这事先别声张,水脉的事,今夜只有你知我知。工地上两百号人,人心刚聚起来,一听'水要冲渠',手就乱了。"

    "那闸门、渠帮的活儿……"

    "明日我换个名目。"陈麦把袖口卷起来,"就说渠底要铺防渗的石板,全员转夯土。活儿是真的,名目是假的,等闸门装好那天,再告诉大家水脉的事,那时候告诉,就不是吓唬,是底气。"

    常伯点点头,一瘸一拐地上了渠沿,走出两步又回头:"四郎,你这套'换名目'的做法,跟堡丞府'换名目'的做法,说到底是一回事。你夜里睡得着吗?"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常伯,名目是假是实,不看嘴,看渠。渠要是真通了水,我换名目叫调度;渠要是垮了,我换名目叫欺人。我睡得着睡不着,不看这个,看三天后的水。"

    他不知道的是,六十里外的县城驿道上,另一场抢时辰也在今夜开场,邴阎王押着人证的骡车前脚进了县城,后脚,一个黑影就翻进了班房后巷的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