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邴阎王
"谢班头指点!"
陈麦在旁边听着,心里对这个黑脸班头的评估,又往上抬了一截。此人是刀,但首先是秤,邴阎王这三个字,压的不是人,是案子。
"火场在哪儿?"他问。
"东南角,原样没动。"
"带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邴阎王做了一件让堡丞府始料未及的事,他真的查案。
他蹲在焦土边,看火烧的方向;他掰开烧焦的草堤,看火头的先后;他让人下河汊子,把常二狗捞上来的那把纸灰残渣指给他看的位置记下来;他甚至把门板上的土方数从头看了一遍,问了三个庄稼人话,问的都是"几时下工""粥是稠是稀""工分怎么记"。
最后,他站在那片烧剩的半亩焦土前,沉默了很久。
"谁救的火?"他问。
"全滩的人。"
"隔火带谁的主意?"
"我的。"
"挖多宽?"
"三丈。"
"火攻见过几次?"
陈麦一顿:"头一回。"
"头一回,就知道隔火带要三丈,就知道毛渠断火路,就知道苇席浸水扑火星。"邴阎王转过身,黑脸上那双眼睛钉住他,"陈四郎,火场上教出来的本事,都是拿命换的。你的本事,哪儿来的?"
"书上来的。"陈麦迎着他的目光,"加上不想死。班头,人有二百斤力气,平时只用一百斤;火烧到眉毛那天,才知道剩下的一百斤一直在身上。这滩地上两百多人,人人都有这种本事,我是头一个被逼出来的罢了。"
邴阎王盯了他半天,忽然道:"油罐子,交出来。"
陈麦没动。
"别装了。"邴阎王说,"人证移交了,物证你不敢交,也不该交,交出来,我今日带回县衙,明天它就会'查无此物'。你留着,我懂。但我要看一眼,验个真伪。"
陈麦与他对视片刻,朝常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钻进苇荡,一袋烟后回来,把那只烙着"堡仓"二字的陶罐递过去。邴阎王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从怀里摸出纸笔,把罐子的形制、烙字、尺寸,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完,把罐子还了回来。
"官仓的火油,烙字不假。"他站起身,"但烙字可以仿。这个罐子能钉死的,不是堡丞府,是'官仓失油'这一条。记住了,证据钉到哪儿是哪儿,多钉一寸,案子就假一分。"
陈麦双手接过罐子,郑重一揖:"受教。"
邴阎王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年轻人,忽然问:"你这身查案、断事、聚人的本事,真要种一辈子地?"
"种一辈子地。"陈麦答得不假思索,"班头,我的本事不是查案,是算账。查案是逼出来的,算账是吃饭的家伙,一亩地多少穗,一穗多少粒,一粒压多少秤。我算这种账,比算人心准。"
"人心算不准?"
"人心不是算不准。"陈麦望着远处干活的二百多人,"是不能只算。算出来的心,是债;处出来的心,才是人。"
邴阎王没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沉默了很久。
"陈四郎。"他忽然开口,"火是从东南起的,草堤是从外往里烧的,马蹄印是出滩方向的。纵火,不假。"
工地上两百多人的呼吸,齐齐一松。
"但是——"邴阎王话锋一转,黑脸转过来,"纵火是纵火,聚众是聚众。你这两百多号人,呈文是三天前才递的,人是七天前就聚起来的。先聚众,后补文,四郎,这手续,倒着走啊。"
陈麦心里一凛。这人是真懂衙门里的门道,一刀就扎在软肋上。
"班头明鉴。"他拱手,"认垦的文书,六月十七记档,在聚人之先。修渠的呈文,确实补在后面,因为渠是火攻之后抢挖的,火烧眉毛,先保苗,后补文。庄稼人的道理,班头:房子着了火,是先救火,还是先递呈文?"
邴阎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进滩地以来头一回笑,黑脸上白牙一闪。
"好一张嘴。"他说,"人,我今日不拿。"
坡下,常二狗差点把铜锣扔上天。
"案子,我也不结。"邴阎王收了笑,一字一顿,"两桩案子,纵火案、聚众案,我并案带回县里。人证,我要带走,寄押在驿铺的东西,不是官府正牢,出了岔子谁担待?"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
"班头。"他上前半步,"人证是活口,这案子的全部指望就在他一张嘴上。从驿铺到县城六十里,从县城到结案,不知还要过多少手。我只问班头一句,邴阎王这三个字,保得住他活到升堂吗?"
工地上死一般静。常二狗脸都白了,心说四郎你疯了,跟邴阎王这么说话。
邴阎王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四郎,你在县里打听过我。"他缓缓道,"那你该听过另一句话,班房里都叫我邴阎王,不是因为我狠,是因为从我手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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