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移栽



    陈麦端着那碗面,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娘把面吃了,就当给你爹上供了。"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四郎,地里的账,娘不懂。家里的账,娘给你算着呢,这碗面,是咱家最后一口细粮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明天起,娘和小禾喝野菜糊糊。你的饭,从明天起,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小禾在旁边急急地说:"哥,我会挖野菜,我认识灰灰菜、马齿苋,河滩上还有——"

    "行了,回家。"娘拉起她,摸黑往回走,灯笼的光一颠一颠,越走越远,"让你哥想办法去。他爹没本事想,他有。"

    娘走后,常二狗往陈麦旁边一蹲:"四郎,现在能说说了吧,咱家锅里,明天吃啥?"

    陈麦沉默了。

    苗栽下去了,肥也见底了,而家里那半袋霉粟,昨天夜里淘完最后一遍,今天晌午,娘把淘出来的最后两碗能吃的米粒,全煮进了给短工烧水的锅里,人家不给钱白干活,连口热水都不供,说不过去。

    也就是说,从今夜起,陈家正式断粮。

    离秋收,还有七十多天。

    "二狗。"陈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腿快,明天跑一趟镇上。"

    "买粮?"常二狗跳起来,"咱家哪有钱!"

    "不买。"陈麦望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说,"去给我打听,堡子里,谁家地窖里还存着去年的陈粮,谁家的粮,放得快要长虫了。"

    常二狗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要借粮?四郎,挂牌子的人家去借粮,人家不拿扫帚打出来才怪!"

    "空手去,当然挨打。"陈麦说,"我又不空手。"

    "你打算找谁借?"常二狗追问。

    "三个方向。"陈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堡里开磨坊的冯家。磨坊收粮加工,陈粮积压最多,新粮一下来,旧粮就得贱卖,他的陈粮,放一天亏一天。第二,镇上的脚行。脚行养骡马,骡马吃料,他们要的是便宜顶饱的粗粮,不挑成色。第三……"

    他顿了顿:"堡子东头,周库。"

    "周库?!"常二狗差点跳起来,"那个放印子钱的周扒皮?四郎,你找他借粮,跟把脖子伸进绳套里有什么区别!"

    "周库的钱借不得,周库的粮借得。"陈麦说,"他放印子钱,收回来的抵债粮食堆在仓里,去年收的那批,我算过日子,再存三个月就过了安全期,要生虫。他比谁都急着出手。这种人的粮,只要让他看见利,他连命都敢押。"

    "那咱拿什么还?三家粮,加起来少说也得……"

    "一千二百斤。"陈麦报出这个数,"撑到八月,糜子灌浆前,咱家至少要一千二百斤口粮和工粮。秋后还他们两千四百斤,翻倍。"

    常二狗半天没说出话,好容易找回声音:"翻倍还?!四郎,你九月十五还欠着官府三千斤呢!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五千四百斤了!"

    "所以这三家粮,我一家都不能只画饼。"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糙纸,这些天他夜里画的,滩地的沟渠图、苗畦图,一笔一笔,画得比户房的档册还细。

    "我拿这个去借。"他说,"再拿九月十五的三千斤做保。"

    常二狗张着嘴看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一拍大腿:"疯了。我常二狗算是看明白了,你这疯病,磕脑袋磕出来的,没治了。"

    他跳起来,拍拍屁股:"我去!明天天不亮就去!不过四郎,话可说前头,要是真让人拿扫帚打出来,你得管我三天稠的!"

    常二狗回窝棚睡了。陈麦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夜里的苗田静得能听见叶片舒展的轻响。四十亩,一棵一棵,都是他看着从针尖大的芽长起来的。可他知道,苗栽下去只是过了第一关,往后的七十天,水、肥、虫、病、风、雹,关关要命;田外头,还有一个堡丞,一双眼睛日日夜夜钉在这片滩上。

    借粮这条路,明面上是跟人打交道,暗地里是跟堡丞抢时间。冯家磨坊、镇上脚行、周库的粮仓,这些消息今夜他是头一回说出口,天亮之前,未必传不到堡丞府去。

    传过去才好。陈麦在田埂上站定,望着堡城方向的黑影,心里冷笑。

    他等的就是堡丞伸手。手伸出来,才知道往哪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