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移栽


  "记档的是垦荒。"孙差头拖长了腔,"可没记着聚众。十一个丁壮,聚而不散,四郎,边地有边地的规矩,私聚丁壮十人以上,是要报堡丞府核准的。你报了吗?"

    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赵寡妇脸色发白,栓子手里的苗都捏断了。雁回堡是军城,"聚众"两个字,往重了说,能扣到"谋逆"的边上去。

    陈麦擦了擦手,不答反问:"孙爷,堡子里娶亲,抬轿的、吹打的、帮忙的,加起来多少人?"

    孙差头一愣:"这跟娶亲有什么关系?"

    "上个月堡丞府盖西厢房,上工的木匠泥瓦匠,二十三个人,报了吗?"陈麦看着他,"孙爷,边地的规矩我打听过了,私聚丁壮,指的是操演兵器、结社立誓。庄稼人下地,天经地义。您要是把下地也算聚众,那全堡家家户户收秋的时候,都得先去堡丞府磕个头。"

    "你——"孙差头被噎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牙尖嘴利。行,四郎,爷不跟你争这个。爷就把话放这儿:这些人给你干活,一天两天的,爷当没看见。往后若有人少交了一粒粮、误了一天差——"他环视一圈地里的人,声音陡然拔高,"爷头一个查的,就是给你们撑腰的陈四郎!"

    地里一片死寂。半晌,常伯把锄头往土里一杵,慢悠悠开口:"孙差头,老朽欠着堡里的粮,老朽认。可老朽今年五十七了,给谁家干活,犯的是哪条律?堡里的律条刻在北墙上,老朽虽然不识字,条条都叫人念过,要不,你指给老朽看看?"

    孙差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律条上自然没有这一条。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刘三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把地里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人走了,地里却没人动。赵寡妇迟疑着开口:"四郎,要不……俺们还是……"

    "婶子。"陈麦打断她,声音不高,"孙差头为什么来这一趟,您想过吗?"

    赵寡妇茫然摇头。

    "因为他怕了。"陈麦说,"牌子挂在我家门上,全堡都等着看我死。可十天过去,我的苗栽下去了,给他干活的人,却开始往我这儿来。他今天不吓唬住你们,明天来滩地的就不止十一个。"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他要的就是你们怕。你们一怕,我这四十亩就死了,我这四十亩一死,九月十五我交不出粮,往后这堡子里,欠粮户就永远是欠粮户,子子孙孙,给堡丞府当牛做马。"

    地里静了片刻。栓子忽然把捏断的那棵苗扔进背篓,蹲下去,重新拿了一棵壮苗,狠狠栽进土里。

    "干!"少年咬着牙,"我就不信这个邪!"

    十一个人重新动了起来,干得比上午还狠。

    十一个人栽四十亩,紧巴巴。陈麦把移栽的规矩定得极细:起苗带土,不伤根;栽下去,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横竖成行;栽完即刻浇定根水,水要沿着他挖好的毛渠走,一畦一畦漫过去,不多不少。

    头一天,村里人全是外行。赵寡妇的儿子栓子栽得歪歪扭扭,陈麦让他拔了重栽,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有个老汉不服:"庄稼活还有这么金贵的?苗往土里一杵不就活了!"

    "杵下去也活。"陈麦说,"活是活,一亩少收四十斤。您老要是觉得四十斤不算啥,您就这么杵。"

    老汉不吭声了,蹲下去,老老实实照规矩栽。

    规矩细,活就快。到第二天下午,这些人自己都咂摸出味道来了,行距留得宽,风过得去,苗不捂;株距匀,谁也不抢谁的肥。常伯越干眼睛越亮,夜里蹲在窝棚外头抽旱烟,跟陈麦说:"四郎,伯算看明白了,你这不是种地,你这是排兵。一亩地的苗,摆得跟军阵似的。"

    "种地本来就是打仗。"陈麦说,"跟天打,跟地打,跟人打。"

    第四天傍晚,四十亩栽完了。

    最后一畦浇上定根水,夕阳把整片滩地染成金红色,四十亩新苗横平竖直,风一过,绿浪一层赶着一层。干活的十一个人全站在地头看,没人说话。赵寡妇忽然抹了把眼睛:"我老婆子种了三十年地,头回见滩地上有这么齐整的苗。"

    人群散了,天也黑透了。陈麦和常二狗在滩地里查看最后一遍苗情,远远看见坡上下来一盏灯笼。

    灯笼摇摇晃晃,走近了,是娘。小禾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篮子里冒着热气。

    "娘?您怎么来了,路这么黑——"

    "你三天没回家了。"娘把篮子塞到他手里,摸索着在田埂上坐下来,"娘给你送了碗面。"

    篮子里是一碗面。正经的白面,手擀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陈麦端着碗,手有点沉。家里那点白面,是爹停灵时待客剩下的,娘一直锁在柜子里。

    "吃吧。"娘说,"娘听你常伯说了,四十亩,栽完了。"

    "栽完了。"

    "好。"娘点点头,那双看不清的眼睛望着滩地的方向。夜风吹过,四十亩新苗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忽然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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