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盐碱滩


过草灰,走到陈麦面前。

    "陈四郎。"管家拿腔拿调,"我家老爷心善,看你孤儿寡母可怜,让老朽再走一趟。前日那张契书,你不识抬举撕了,老爷不怪你,重新誊了一张,地照旧过户,你妹子照旧进府,另外,老爷额外开恩,赏你家二十斤陈米,安葬你爹。"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契书,抖开:"画押吧。识时务的,趁着老爷还有耐心。"

    坡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都伸着脖子看。二十斤陈米,搁平日是笔巨款;可这当口谁都明白,这是趁火打劫,拿二十斤米换六亩河滩好地外加一个大活人。

    陈麦把木棍插进土里,站起来,接过那张契书。

    管家脸上刚露出笑,就见陈麦把契书凑到地头的火苗上,点着了。

    火舌卷着纸边往上爬,陈麦捏着那团火,直到快烧着手指,才丢进灰堆里,拍了拍手:"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地,我一寸不卖。人,我一个不给。粮,九月十五我一粒不少。"

    管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给脸不要脸!"

    "还有句话。"陈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垦荒的标,我昨天立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夜里去动它,军户垦荒,朝廷的例在,毁标夺垦,按例是什么罪名,管家回去可以替你家老爷查查。"

    管家瞳孔一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甩袖上轿走了。

    坡上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笑声没了。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再嚷。

    陈麦重新蹲回去拨火,手很稳,后背却绷着。他方才那番话是诈的,"毁标夺垦"的例到底有没有,他其实拿不准,律例里军户垦荒一条写得粗疏,他只记得"先垦先得,三年免赋"八个字。但管家缩回去的那一下瞳孔告诉他,诈对了。堡丞府果然在打这片滩的主意。

    火灭了。滩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灰,风一吹,灰打着旋。陈麦带着小禾,一垄一垄把灰翻进土里,又沿着他白天划的线,刨出第一道排水沟的雏形。日头落山时,兄妹俩的手上都磨出了泡。

    小禾瘫坐在地头,忽然问:"哥,真有人夜里去动你的石头堆?"

    "看着吧。"陈麦望着远处堡丞府的灯火,"快的话,就在今夜。"

    陈麦摸着怀里那包焐得温热的种子,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很轻,是脚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正贴着墙根往西去,西边,正是盐碱滩的方向。

    这个时辰,庄稼人早睡了。

    陈麦没出声,贴着门缝往外看。夜色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走在前头那个身形他认得,刘三。两人走到滩地方向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回来,刘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就着月光看了看,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堡丞府的方向去了。

    陈麦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在他下午蹲过的地头上,挖走了什么。

    界石。他白天顺手在滩地四角垒的四堆石头记号,垦荒先立标,这是老规矩,立了标,这地就算有人认垦了。刘三夜里去拔的,就是这个。

    拔了标,明天这滩地就是"无主荒地";堡丞再抢先一步认了垦,他陈麦这几天的盘算,连那片盐碱滩带那条老河道,就全成了给旁人做嫁衣。

    好手段。白天放狗咬人,夜里偷梁换柱。

    陈麦回到屋里,就着月光找出原主爹留下的一截炭笔和半张糙纸,把今天看过的地形一笔一笔画下来:河汊子、滩地、老河道的走向、地势高低,画完,在四个角的位置各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小禾在里屋睡熟了,娘的呼吸也沉了。院门外,白木牌在夜风里嗒、嗒地磕着门框。

    陈麦睁开眼,自言自语:"抢标是吧。"

    "那就别怪我立一个你拔不起的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