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盐碱滩
擦黑了。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黍子粥的香气。常婶来过了,半升黍子熬了粥,还帮着把漏的那半间房顶苫了层新茅草。小禾正给娘喂粥,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常婶还留了一碗给你!"
陈麦端着粥蹲在门槛上喝。粥很稠,他三两口喝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小禾:"你喝。"
"我喝过了……"
"喝。"
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陈麦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算账:常家这半升黍子是救急的恩情,可恩情填不饱肚子,家里两个病人一个丫头,一天至少要一斤粮。霉粟挑挑拣拣,淘洗了暴晒,能出一半能吃的,混着野菜,撑二十天。二十天后,糜子苗刚下地,离秋收还早,断粮的坎,在七月。
得在七月前找到粮。
他正想着,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常伯,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一瘸一拐地进来,也不说话,往门槛上一坐,自顾自灌了一口。
"伯。"
"别叫我。"常伯黑着脸,"我是来看我妹子,你常婶心善,我可没答应帮你。"
"哎。"陈麦也不戳穿他,把马扎搬过去。
常伯又灌了一口,斜眼瞅他:"听说你放话了,要垦盐碱滩?"
"嗯。"
"全村都传遍了。王婆子在井台边说了一下午,说你磕坏脑子了。"常伯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郎,伯在边军当夜不收的时候,管过一阵军屯。这堡子方圆三十里的地,伯闭着眼都摸得到。"
陈麦心里一动,没接话,给他把空了的酒壶又递过去。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酒壶往怀里一揣:"盐碱滩往东,二里地,乱石坡底下,有一条老河道,淤死的。前朝的时候,那是一道引水渠,从河汊子分水,能浇你脚下那片滩。后来打仗,堰叫人扒了,渠就淤了。"
"淤了多少年?"
"四十年往上了。"常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伯就说这么多。老河道淤是淤了,底子还在,比新挖省十倍的工,可就算是省十倍,那也不是三五个人刨得动的。你小子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先把人凑齐再说吧。"
他走到豁口,又停下,背对着院子里:"酒是你常婶娘家酿的,壶我得带回去。"
"壶本来就是您的。"
"哼。"
老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里。陈麦站在院子里,把那条淤了四十年的老河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前朝的水利底子,淤死的渠,二里地。要是能清出来,压盐的水就有了来路,这片滩就活了;清不出来,他拿木桶一担一担挑水浇地,浇死也浇不出三千斤。
人手。他现在最缺的是人手。可雁回堡家家户户欠粮,青壮白天要当差、要下自己的地,谁肯来荒滩上给他白卖力气?
第二天一早,种子露白了。
棉布包打开,几十粒铁芒子齐齐冒出针尖大的白点,陈麦用两根手指捏着看了一粒,胚根端正,芽势齐整,这一把种子,活了。
他把芽种用草木灰拌匀,装进一只瓦罐贴身带着,喊上小禾,扛着锄头去了盐碱滩。
第一步,烧滩。
滩上那些蔫头耷脑的碱蓬子、干草稞子,看着没用,烧透了就是好肥料,草木灰,钾足,还能压住表土的碱性。陈麦在上风头清出一道隔火带,点着了火。干草见火就着,火舌贴着地皮舔过去,灰白色的烟柱蹿起老高。
这烟就是告示。不到半个时辰,滩地四围的土坡上聚满了人。
"看见没有,真烧上了!"
"烧吧烧吧,烧完了土更毒!"
"陈家四郎这是要请龙王爷下凡呐?"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王婆子挤在人堆最前头,嗓门最亮:"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往盐碱滩里下种子的!各位都记着今日,秋后他充奴那天,咱们都来送送他!"
人群里爆出更大的笑声。陈麦蹲在地头,拿木棍拨着火,头也不抬,任由他们笑。他听见人堆后头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都让让,让让,王婆子,你嗓门大,你上回说我偷你家鸡,全村也记着呢,鸡后来在哪儿找着的?在你自家柴垛后头,抱窝呢。"
笑声一乱,王婆子跳着脚骂:"常二狗!你个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事论事。"那声音笑嘻嘻的,"人家烧自家认的荒,碍着你哪根葱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麦抬眼望过去,人堆后头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破褂子敞着怀,叼着根草茎,冲这边挤了挤眼睛,又一缩脖子钻进人堆不见了。
常二狗。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村里有名的闲汉,爹娘死得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靠给人跑腿打短工过活,嘴碎,腿快,胆子大。
陈麦记下这个人,没工夫多想,火要看着,风要盯着。
火刚烧到一半,坡上下来一顶小轿。轿子在地头停住,下来个穿绸衫的管家,捏着袖子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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