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催粮牌
一半,谁家有余粮;跑?军户逃籍,抓住就是斩。
他忽然注意到孙差头身后的墙角,那里堆着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半袋粟米,袋子口敞着,霉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前天夜里下了场急雨,屋顶漏了,粮食就堆在漏的地方。
那是陈家眼下唯一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听见了没有?"孙差头拿槌头敲了敲牌子。
"听见了。"陈麦说,"九月十五,三千斤。"
"爽快。"孙差头收了槌,朝地上啐了一口,"爷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交不出,可别怪爷来收人的时候不讲情面。"
他招呼两个手下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陈麦胸口:"对了,还有这个。堡丞老爷体恤你们孤儿寡母,给你指条活路,把西滩那六亩地过到堡丞府名下,再把你妹子送去做丫鬟,欠的粮,一笔勾销。画押的契书爷都替你写好了。"
陈麦低头看那张纸。契书写得歪歪扭扭,画押处空着,等他按手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娘在门槛里听见了,手里的蓝布包袱掉在地上,她摸摸索索地跪下来:"官爷,地没了,人也没了,这不成……"
"娘。"陈麦开口了,"您坐着。"
他捏着那张契书,慢慢地,从中间撕开,再对折,再撕。
"你,"孙差头的脸一下涨红了。
"地,不卖。人,不卖。"陈麦把碎纸丢在脚边,"九月十五,粮,我交。"
孙差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好得很。陈四郎,有志气。"他收起笑,凑到陈麦耳边,一字一顿,"爷在堡里当差二十年,说这种大话的,尸首都埋满了乱葬岗。九月十五,爷等着收人。"
三个差役扬长而去。看热闹的邻居散了两个,剩下几个还在探头探脑,被陈麦扫了一眼,也都缩着脖子走了。
院子里只剩一家人,和门框上那块白木牌。
人刚散,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是隔壁的常伯,老军户,年轻时在边军当过二十年兵,瘸了一条腿,如今在堡子里给人补锅修犁混口饭吃。他左右看看,缩着身子溜进来,反手把院门掩上。
"四郎,你疯啦?"他压着嗓子,劈头就骂,"三千斤!你当你是龙王爷,张嘴就能吐粮?"
"常伯。"陈麦给他搬了个板凳。
"坐什么坐!"常伯不坐,急得原地转圈,"你爹就是太老实,才叫人拿捏死的。堡丞盯上你家西滩那六亩地不是一天两天了,挨着河汊子,全堡就那几亩是正经好地。你今天撕了他的契书,他往后能使出多少招,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麦说,"所以我更不能签字。地一没,就什么都没了。"
常伯瞪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小子,磕一回脑袋,磕开窍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人死过一回,总得有点长进。"
常伯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四郎,伯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堡丞不光是想要地。去年秋天,全堡缴上去的军粮,账上是一个数,粮入仓是另一个数,这里头的水,深着呐。你家这三千斤旧欠,起码有八百斤是那年多摊派下来的。你爹去理论过,回来就挨了一顿排揎。"
陈麦心里一动:"常伯,这事有凭据吗?"
"凭据?"常伯苦笑,"粮账在堡丞柜子里锁着,谁能看着?伯也是听粮库看门的老周酒后漏过一句嘴。"他摆摆手,"跟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去捅马蜂窝,是叫你心里有个数,人家要弄你,有得是章法。九十天,你听伯一句劝,寻个由头,把你娘和你妹子送到镇上亲戚家躲躲,你自己……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麦没接这话,反问道:"常伯,堡子外头,往西,河汊子再过去那片白花花的滩地,是谁家的?"
"盐碱滩?"常伯一愣,"荒了十几年了,谁要那个?长草都长不直溜,种啥死啥。那是官荒,没人认领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官荒,军户垦了,算谁的?"
"按例……军户垦荒,三年免赋,垦熟归户。"常伯说到一半,忽然瞪大眼,"你要去垦盐碱滩?四郎,那不是种地,那是往沙子里埋人!前年李家老三不信邪,垦了两亩,种子撒下去,出的苗黄巴巴跟病鸡崽似的,秋后收了十一斤,十一斤!连种子钱都不够!"
"李家老三怎么种的?"
"还能怎么种?翻地,下种,靠天吃饭呗。"
"那他活该收十一斤。"陈麦说。
常伯被他这句话顶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指着他半天,一跺脚:"疯了,真疯了。行,你折腾,伯看着你怎么把一家子折腾进大牢!"
他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陈麦站了一会儿,闷声道:"后晌我让你常婶送半升黍子过来。你爹停灵,家里不能断烟火。"
没等陈麦道谢,老头已经一瘸一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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