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名要三样


去的那张纸,未必是你自个儿的纸。」

    顾青河愣了一下,回头去看桌上那张白纸。

    他下午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叠旧纸,挑了一张最厚的,以为裁着方便,就随手裁了个方块。裁的时候纸刀钝,边上留了毛。

    「我这纸是我自己裁的。」

    「你把它翻过来,顺着下缘看。」

    顾青河把纸捏起来,凑到灯下。

    纸的下缘不是剪刀裁的。是手撕的,撕得很慢,撕口歪歪扭扭,走到一半停过,又接着往下撕。毛边上还留着半个字的收笔,起笔重,收尾带一点挑。

    他把手册从桌角抽过来,翻到三十八页,看那道撕口。

    对得上。

    一分钟前他还在想,这叠旧纸是哪儿来的。这会儿他想明白了——这叠纸从来不是纸,是那一页的下半截。奶奶撕页那天,把一页撕成了两半,上半截带走了,下半截留在抽屉里,压在别人的旧账底下,压了八年。

    他用这半页画了半天门框。

    画出来的,是上半截上的名。

    顾青河把纸放下,手指在纸边上按了按。

    「你进不来。」他说。

    「我进不来。」门外的人说。

    「那你站着吧。」

    顾青河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坐回板凳上,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是外卖平台的提醒:您的外卖已送达,放在巷口第三块石阶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凉了。」老简在船上说。

    「凉了也得吃。」

    「现在出不去。」

    「出不去就搁一夜。」顾青河说,「明天热一下,一样。」

    老鬼在外头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咳。

    顾青河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照出满桌的水痕。他翻到通讯录,苏见微的号码排在最上面,是下午存进去的,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他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又删了。

    局里能封街三天。封不住一双鞋。

    「三十年前那宿,」老鬼在台阶下头开口,「湾口那个人也提了鞋。」

    顾青河抬起头。

    「他站到天亮,走的时候把鞋脱了,搁在湾口那块青石上,一只朝里,一只朝外。」老鬼说,「第二天湾上人收拾东西走,谁也没敢伸手去拿。那鞋在那儿搁了三天,第四天没了。」

    「谁拿的。」

    「不知道。」老鬼说,「反正不是人。」

    顾青河站起来,绕到后窗看了一眼。后窗外是条死巷,堆着曹家的旧纸箱和半袋水泥。巷子里没人,地上的砖是干的。

    「后头有人吗。」他朝河上问。

    「没人。」老简说,「他只走正门。」

    门外那个人一直没动。

    十点,巷子里过了最后一班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响了两下,走远了。十一点,隔壁曹家的电视关了。十二点,连狗都不叫了。

    顾青河靠在门框上没睡。

    他数着外头的动静。风把铝框上没干的胶味吹得满院子都是,酸,冲鼻子。数到第三遍胶味的时候,他听见门缝底下有一点响。

    不是敲门。

    是有什么东西放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脚往里挪了半寸,又把脚上的东西脱下,搁在了石头上。

    顾青河慢慢蹲下去,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门缝外头有两块石头,垫门槛用的。石头上面,搁着一双鞋。

    鞋是干的。鞋面没有水,鞋帮没有泥,鞋底的纹路干干净净,连一道湿印子都没有。

    后街出门就是河。这条街上的地,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潮的。

    顾青河蹲在那儿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门外那个人还在——不走,也不敲,就这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