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第十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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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河雾从水面一层一层往上爬。

    顾青河坐在石阶上,鞋里的泥干成壳,硌脚。他没脱鞋。

    老鬼站在他下面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水里,一只脚在岸上,从昨夜应声那会儿起就没动过。

    「上来。」顾青河说。

    「上……来。」老鬼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录音带缺了一格。

    顾青河低头看他的脚背。水在他脚踝那儿绕着走,绕开一寸,合上,再绕开。

    「你刚应我,只应了半个音。」

    「我只剩半个人。」老鬼抬起脸,半边脸在雾里,半边脸是实的,「你昨夜那一声,把名接走了,也把我还剩的东西接走了一半。」

    顾青河没接话。

    昨夜在船上,他扯着嗓子应了自己的名。行里管这个叫应名接名,名接住了,账就落到自己头上。他当时只想着一件事,别让老鬼把名还回去,还回去老鬼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账来了。

    雾里先到的是水声,人后到。老简撑一条小舢板,船头压得很低,像装了半船货。

    「应了名,就得记账。」

    顾青河抬眼:「记谁头上?」

    「记应名的那个头上。」

    老简把船靠上石阶,从怀里抽出一卷布,抖开,摊在自己左小臂上。布是账卷,从袖口往肘上绕,绕了两圈还余一截。

    「河不讲道理,只讲笔数。」老简说,「你昨夜一声应下去,账上自己添了第十八笔。你没写,是河借你的笔写的。」

    顾青河凑过去看。

    新添的那一笔墨还湿着,字端端正正,是他的名。笔画齐整,横平竖直。

    「写得比我好看。」

    「你还挑字。」

    「我小学老师要是看见,得哭。哭我一辈子写不出这么端正的字。」

    老简没笑。他把账卷那头往顾青河眼前送了送。

    顾青河从上往下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看见末行空着半个「顾」字——那是奶奶的笔路,他只见过一次,在奶奶留下的那本册子缺页的茬口上。

    第十八笔是他。

    「点灯三夜。」老简说,「一夜一寸。」

    「烧哪儿。」

    老简抬了抬左臂,账卷的末头搭在腕子上:「从末头往里烧,一寸亮一夜。烧到肘,停一年。」

    顾青河看清了那行字,密得像蚂蚁搬家。最早一笔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墨色发褐,边角已经吃掉一层布。

    「烧谁的。」

    「先烧没还的,再烧还了的。」

    「没还的就剩老鬼一行。」顾青河说。

    「那就烧他。」

    顾青河抬眼。老简脸上没表情,眼睛盯着河,像在看水底压着的什么东西。

    「他昨夜还了名。」顾青河说,「你再烧他一寸,他半个都剩不下。」

    「你应了名,你就是户。」老简说,「户不烧,灯不亮。灯不亮,河就点门。」

    「你这是逼我拿别人的名换自家的灯。」

    「我不逼你。」老简把缆绳一圈一圈绕到石阶的桩子上,绕得很慢,「灯倌认火不认牌。我只收火,不管火从哪儿来。」

    河堤上有人咳嗽。

    老栓拎一把旧刨子从雾里下来,裤脚卷到膝盖,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的泥比鞋底厚。

    「烧账上的名,一寸少一寸。」老栓说,「烧人身上的名,一寸少一年。」

    顾青河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我烧自己的。」

    「你的名昨夜才上账,湿的。」老栓把刨子往腋下一夹,「湿墨烧不着,得晾三天。」

    「河上办事也要等墨干。」

    「河上办事跟邮局一个规矩,」老栓说,「章没盖全,不给寄。」

    顾青河笑了半声,笑完又冷下来。

    三天晾墨,河只给三夜灯。这笔账算下来,是要他今天就得动手烧人。

    他把账卷那头捧起来,凑到眼前。

    「老简,账上记的是户,还是名。」

    老简的手指停在缆绳上。

    「户有名,就是户。」

    「老鬼没户。」顾青河说,「第十六行只记一个鬼字,没门槛,没门牌。河认他是名,不认他是户。」

    「说下去。」

    「他既然只是名,就不算没还。名还了,就是名的事,跟户没关系。」

    「你想干什么。」

    「替名上户。」顾青河说,「行里有这个规矩。」

    老简的手指动了一下:「替名上户要印。你拿什么印。」

    顾青河摊开左手。

    掌心那道水线还在,比昨夜短了一截,从虎口斜着往腕子走,走到一半断了。指根那道口子,是拉十七个绳结那夜裂开的,血已经结住,颜色发暗。

    他把手掌按在账卷上,按在老鬼那一行旁边。

    「血认火。」他说,「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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