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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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河跑下堤的时候,鞋里灌了泥。

    扎纸铺的门锁着,锁是新的,锁眼里还塞着一小团纸。门槛上放着一盏灯,玻璃罩擦得干净,灯芯剪得齐,火苗一寸高,风吹不歪。

    灯底下压着一张纸。

    「灯还你家。三十年的火,我看够了。」

    顾青河把纸捏成团塞进口袋,拎起灯往河滩走。

    雾贴着水面推,河滩上只有水声。一条船横在浅水里,船头朝上游,船尾没有缆。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褂子,背弓着,手里一根竹篙插在水里,篙头没入水中,一动不动。

    「下去。」老鬼没回头,「船上一名,双人双收。」

    顾青河踩着浅水走过去,一脚跨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晃得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抬手托了一把。

    「我说了下去。」

    「我听见了。」顾青河把灯放在船头,火苗没动,「你三十年前从水里上来,今夜要下去,我就在船上看。」

    老鬼转过身。

    雾在他身后,脸只剩一个轮廓。

    「你知道站夜怎么站?」

    「知道。」顾青河说,「不应名,不坐下,不回头。」

    「还有一样。」

    「什么。」

    「灯不能灭。」老鬼抬手指了指堤上,「灯倌在看着。火一灭,他那边就知道,这边有人应了声。」

    顾青河顺着他的手往堤上看。

    堤坡上有个人坐在石头上,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一把香。是老简。他没点香,只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几点来的。」

    「我上船他就来了。」老鬼说,「灯倌认火不认牌。」

    河面上起了一层白气,从上游往下走,走到船边就散开,像绕开这块地方。

    「三道湾的水,今夜得站到卯时。」老鬼把竹篙拔出来,水顺着篙往下滴,「卯时船铃响三遍,响完就散了。响之前你听见什么,都不许应。」

    「记住了。」

    「你记不住。」老鬼说,「水里的声音会学人。它学你娘的声,学你奶奶的声,学你从小听惯的那个调门。它喊你的时候,你心里那根弦会自己动一下。动一下,就是应。」

    顾青河看着水面。

    「有个事我想问你。」他说。

    「问。」

    「三十年前你从水里上来,谁给你报的名。」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篙尖在水里点了两下,圈圈荡开。

    「你奶奶。」

    顾青河的手停在灯罩上。

    「她那年多大。」

    「三十六。」老鬼说,「我上岸那天跪在河滩上,身上没一件干的,嘴里说不出话。是她蹲下来,问我叫什么。我说不出。她就说,那你先叫这一个。」

    「哪个。」

    「鬼。」

    顾青河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名字。」

    「她知道。」老鬼说,「她也知道,行里记无名的人就这么记。她给我留了半个位置,位置空着,等我自己有名了再补。」

    「你补了吗。」

    「没补。」老鬼说,「补上就得站夜。我站不动,就一直空着,空了三十年,空成了虚位,虚位今夜得还。」

    河风大了些,把雾推得往后退。

    顾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条水线还在,只是比白天短了一截。

    「我奶奶替你站的那一夜,」他说,「回来跟你说什么。」

    「她说,水里的声音,你要是听清了,就知道那不是在喊你。」

    「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不懂。」老鬼把竹篙横在船头,「她也没解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碗。」

    顾青河正要再问,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在布上亮起一小块白光,两个字:见微。

    他没接。

    这年头连站夜都有人打电话。

    手机震了四遍,自己停了。

    雾从上游下来了一层更厚的,把堤岸的光全遮住,河面上只剩船头这一盏灯。

    「来了。」老鬼说。

    声音还没落地,前面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波纹。波纹是从一个点往外散,这是从外往里收,一寸一寸往船边聚。

    顾青河握紧了灯柄。

    「鬼——」

    那声音从雾里出来,不高,落得很稳,像账本上点的一笔。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竹篙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不应。」顾青河低声说。

    「知道。」

    「鬼——」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顾青河感觉到船身底下有东西往上一顶,轻的,像有人拿手背托了托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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