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


十年的铜,绿长在里头,刮开也是暗的。」他把铜板举起来,「这枚的绿咬在皮上,一蹭就掉。有人拿醋把它沤过,沤两天就能这么绿。」

    苏见微接过去,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落了一层绿粉。

    「我送检。三天出成分。」

    「三天。」

    「加急三天。」她把铜板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了编号,「不过我们局采购上个月卡在一台记录仪上,卡了十九天。加急也得先走单子。」

    「你们局挺能拖。」

    「我们局流程严。」她顿了下,「……流程是有点多。」

    顾青河笑了一声,没往下接。

    老栓把船板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到十九,手停住。

    「二十呢。」

    「什么二十。」

    「号是一到二十。」老栓说,「十九枚在这儿,一号到十九号,齐。最后那枚,正面刻的几。」

    「二十一。」

    老栓捏着绳头的手紧了一下。

    雾气从河心漂过来,把岸上的棚子遮了半边。

    「号是一到二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二十不上桩,不压痕,挂在人身上。谁拿二十,谁守桩。」

    「二十一是什么。」

    「补的。」老栓说,「有人把二十拿去抵了账,河就补一枚出来。一样的账,换只手收。」

    顾青河把这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所以已经有人在替河守桩。」

    老栓不答。

    「守了几年。」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说。」

    老栓把绳头往船板上一放,绳子弹了一下。

    「收绳的不问守桩的。」

    「行。」顾青河把铜板塞回兜,站起来,腰上的绳结勒得他咧了下嘴,「那我自己问。」

    天亮了。渡口的棚子掀开一角,有人推着一车湿柴从坡上下来,木轮子在石板上响。

    苏见微的手机响了。她走到船尾去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三个「是」,又说了句「再调一遍腊月那段」。

    回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先看了一眼老栓,才开口。

    「三年前腊月,同段河面,档案里记过一盏多余的灯。」

    老栓的背没动。

    「批注是八个字。」苏见微说,「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下家是谁。」

    「名字那一栏被撕了。」她说,「撕得很齐,边上还留半个印。」

    顾青河捏着船帮,指节发白。

    「我奶奶的手册也缺半本。」他说,「第39页,撕得也齐。」

    河上起了一阵风,把船头那盏小灯的灯芯吹歪,火苗贴着锡补痕爬了半寸,自己又立起来。

    韩秀云一直蹲在尸边没动。这时候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他出门那天早上,我在灶上烧水。」她说,「他站在门口穿鞋,穿了很久。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下游收一趟缆绳。」

    她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别让小顾点那盏灯。」

    顾青河慢慢转过身。

    「他怎么会知道我要点灯。」

    「我不知道。」韩秀云的声音很平,「他七天没回来。我天天在台阶口坐着,坐到第三天,我就知道回不来了。」

    她从裤腰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对折两折,边角软得像布。

    「这张在他上衣内袋里。」她说,「晾了两天,我不敢看。」

    顾青河接过来,摊在船板上。

    黄表纸,边上洇一圈水印。毛笔字,墨散了,笔画还认得出。

    八月二十七灯一盏记十号

    底下压一个圆印。空心的,边上带油。

    顾青河盯着那个「十」字看。

    看了很久,久到苏见微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你脸色不对。」

    「十号。」他说。

    「十号怎么了。」

    他把纸往她那边推,食指按在「十」上,按得很实。

    「顾家六三年改号以前,门上挂的是十。」他说,「那一年我奶奶把旧牌摘下来,新牌刻十七。旧号除了河,只有换牌的那几家记得。」

    苏见微的呼吸慢了半拍。

    「这张单子不是他写的。」

    「不是他写的。」顾青河把纸折回原样,「有人替顾家订了一盏灯。日子明天,号是六十三年前的号,写在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兜里,让他带回来。」

    老栓站在船头,把绳往肩上一搭,没走,也没说话。

    「老栓。」顾青河抬起头,「灯能代订吗。」

    老栓看了他一会儿。

    「能。」他说,「代订的灯,得代订的人来点。」

    「那明天我要是去了,点的是谁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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