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的人


   「欠账那个人的名。」老栓说,「河认名不认人。」

    顾青河往岸上看了一眼。

    韩秀云站在棚子口,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正是那双刷干净的解放鞋。

    「鞋有了。」他说,「火我这儿有。名在他账上。」

    他把桩上的十八枚铜板一枚一枚抠下来收进兜,只留最后一枚捏在手里。

    「蒋大勇的账,前十八笔我对完了。第十九笔不是他的。」他说,「现在我要把他从这十九笔里摘出来。摘名要报,报了要应,应了要断。」

    「断什么。」

    「断他跟河的那根绳子。」

    顾青河脱掉外衣,把红绳在腰上绕了两圈,系成死结。

    「你在水底待多久。」老栓问。

    「那要看绳子拴在哪儿。」

    他吸了一口气,翻下水。

    水比前几回都冷。冷得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挤的冷。

    他睁着眼往下沉。

    河底不是泥。

    河底立着桩。

    一根一根,短的,只有半人高,从河心往外排,排成一个圈。每根桩上缠着麻绳,绳子都松了,垂在水里晃。

    顾青河数了数。十九根。

    第十九根桩上,绳头拴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蓝布褂子,脸朝下,头发在水里散开,一根一根飘着。左脚上还挂着一只解放鞋,鞋帮上的泥壳泡散了。

    顾青河游过去,摸到那人的手腕,把绳头解开。

    绳子一松,尸身往上抬了半尺。

    那只手一直攥着。顾青河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

    掌心一枚铜板,绿的,锈得厚。

    他把铜板收进贴身的口袋,抓着尸身的后领往上带。

    红绳在腰上勒得紧。上到一半,他看见那十九根桩的顶上,都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被水磨平了。

    到水面的时候,他呛了一口。

    「绳。」老栓在船头喊。

    苏见微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打在尸身上,蓝布褂子已经泡透,贴在背上,露出肩胛的骨头。

    两个人把尸拖上船板。

    韩秀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台阶口,站在离水三步的地方。

    「让我看。」她说。

    顾青河把尸翻过来。

    脸泡了七天,已经胀了,颧骨还在,鼻梁上那道旧疤还在。

    韩秀云看见那道疤,膝盖软了一下,手撑住了台阶。

    「左手。」她说。

    顾青河把左手抬起来。

    小指只剩两节。

    她把那双解放鞋放在船板上,鞋尖朝着尸身,摆得很正。

    「他出门从来不穿鞋。」她说,「在船上收缆绳,光脚。上岸才穿。这双鞋他穿了六年。」

    「给他穿上。」顾青河说。

    「泡成这样,穿得上吗。」

    「穿不上也得穿。」他说,「河认鞋不认脚。」

    韩秀云蹲下去,一只一只往脚上套。脚背肿着,套到脚踝就卡住。她用手掌拍,拍得很轻。

    顾青河把那枚从掌心取出的铜板拿到灯下。

    铜面上一层绿。他用指甲刮了两下,刮出字来。

    正面刻的是两个字。

    二十一。

    老栓的手伸过来,把铜板拿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是第二十一枚。」他说。

    「前面二十枚呢。」

    「十九枚在他兜里,给你当定钱。」老栓说,「第二十枚在碗底下,写着顾、代。这枚是二十一。」

    「二十一是什么意思。」

    老栓没立刻答。

    他把铜板往船板上一放,铜板和木头碰了一声,很闷。

    「河一年收一个名,收十九年。」他说,「十九根桩,十九个名。桩满了,就要有人替河看着。」

    顾青河看着船板上那枚铜板。

    「二十那枚已经有人替我应了。」他说,「二十一这枚,是谁的。」

    「这枚是从他手里掰出来的。」老栓说,「攥在手里,就是没交出去。他攥了七天,攥着不交。」

    「他想交给谁。」

    老栓抬头看他。

    河心那盏灯还在,灯火矮了,只剩一点。

    灯柱上,第十九道刻痕的位置,多了一道。

    第二十道。

    苏见微站在岸上,把记录仪举起来,屏幕亮着,写着「存储已满」。

    她把机器放下,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河心,拍了一张。

    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局里明天要报告。」她说。

    「你怎么写。」

    「我写河面发现男性尸体一具,无主转为有主,家属认领。」苏见微停了一下,「灯不写。」

    顾青河点了下头。

    韩秀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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