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衣的人


我替他应了。」那人说。

    顾青河站着没动。

    「应什么。」

    「应账。」那人说,「他在河底,账在岸上,账没人应,就一直响。」

    他抬起眼皮。

    「顾青河。」

    三个字,念得很平。

    「船底第十九行。」

    顾青河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把凳子踢开。

    「你既然认账,那就好办。」他说,「账我收钱。你替蒋大勇应,那你就是活人身上的账,不是人。」

    那人看着他。

    「活人我不捞。」顾青河说,「你走到哪儿,我不管。你要坐这条凳子,先付定钱。」

    「多少。」

    「三百。」

    「贵。」

    「明晚对账,我要下河。」顾青河说,「河底下有一笔账要还,你还得起,我少收你一百。」

    那人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桌上放了一小把东西。

    铜板。湿的,长着绿锈,一枚一枚摞着,摞得不整齐。

    「数。」他说。

    顾青河没数,先看了一眼老栓。老栓在五步外站着,右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往下压。

    意思是收。

    老栓从五步外走过来,把那枚铜板从顾青河手里拿过去,就着灯看。

    「河收定钱,收的是铜。」他说,「铜在水里不烂,账在水里不散。他给你十九枚,是告诉你明晚来对十九笔。」

    「少一枚呢。」

    「少一枚,你就欠他一笔。」老栓把铜板塞回他手里,「一枚都不能丢。」

    顾青河把铜板揽进掌心。一共十九枚,凉得钻骨头。

    「定钱收了。」他说,「明晚子时,渡口第三根桩子,你自己来。」

    那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凳子没响,脚底也没响。

    韩秀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灶台边上,手扶住锅沿。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台阶口,没停。

    台阶下面是水。他没上船,也没绕桥,一只脚直接踩进河里。

    水没到脚背,没到小腿,没到腰。没有声,没有波纹,河面平得像刚才没人下去。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那片水面。

    苏见微最先动。她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屏幕上一片黑,只有灯光在水上晃。

    「拍不到。」她说。

    「刚才那个人呢。」顾青河问。

    苏见微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个透明袋,把桌上的毛票和硬币一起扫进去。

    「我今晚回局里报备。」她说,「明晚我带两个人,站在岸上,不进水。」

    「你的人能站住。」

    「站不住也得站。」

    「拍到了半个影子。」苏见微把手机举给他看,「再前面几张是空的,一张桌,一碗面,没有人。」

    顾青河回头。

    桌还在,碗还在,凳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痕,形状像一个坐着的人。

    他走过去,把碗端起来。

    碗底压着一张桐油纸,四方,折了两折,油亮。

    他把纸展开。

    里面是半截干的手指,断口很齐,皮肤缩成深褐色,指甲盖还在。

    韩秀云看了一眼,人就顺着灶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是他的。」她说。

    顾青河把桐油纸重新折好,塞进上衣内袋。

    「人没了。」他说,「三年前就没了。」

    「那这三年……」

    「这三年他在河底替人应账。」顾青河说,「岸上你等的那个人,一直在水里。」

    韩秀云伏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顾青河蹲下去,把她手上的塑料皮账本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笔账我接。」他说,「三百先不提。蒋大勇的名,我给他要回来。」

    韩秀云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屏幕亮着,收款那一页已经打开了。

    「我先转你三百。」

    「不收。」

    「为什么。」

    「人没捞上来,钱不能收。」顾青河说,「这是规矩,不是客气。」

    韩秀云的手悬在半空。

    「人都没了,还分捞上来没捞上来。」

    「分。」顾青河说,「我收了钱,就得给他一个结果。今天能给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字,死。这个字我不卖。」

    老栓在后头开了口。

    「他这规矩三个月没破过一回。」老栓说,「你别劝。」

    韩秀云把手机塞回围裙兜,低头翻开那本塑料皮账本,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那我在最后一页写一行。」

    「写什么。」

    「写今天。」她说,「今天有人来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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