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一声惊呼，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入池塘中一般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搬木梁的弟子僵在了原地，运功疗伤的高僧收回了手掌，低声交谈的僧人猛地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残墙下的那道身影。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

    “胡说八道！”

    空劫大师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斥了一句。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边快步走去。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定是那小和尚看错了，空智师弟内力深厚，不过是虚脱晕厥，怎么可能说圆寂就圆寂？

    可当他走到近前，蹲下身探向空智的鼻息时，那点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指尖下，没有半分热气。

    他又伸手扣住空智的手腕，脉搏沉寂如死灰，没有丝毫跳动。再探内腑，经脉空空荡荡，内力早已枯竭散尽，连丹田都已是一片死寂。

    是真的。

    空智师弟，真的圆寂了。

    空劫的手猛地一颤，缓缓收了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位素来刚硬如火的达摩院首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与空智一同在少林长大，一同拜师学艺，数十年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他知道空智性子烈，心气高，一辈子争强好胜，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少室山的前院里，死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里。

    不，甚至都不是被少年亲手打死的。

    是力竭而亡。

    是拼尽了毕生修为，油尽灯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师弟……”

    空劫声音沙哑，低低地唤了一声，可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

    周围的高僧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空难、空寂、空嗔…… 一众空字辈的高僧围在四周，看着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攥着禅杖的手，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声音哽咽。

    随即，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先是几名与空智亲近的弟子，随后越来越多的僧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念诵佛号。悲恸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到后来，满院都是哀恸的哀嚎之声。

    “师叔祖！”

    “空智大师！”

    “师父……”

    一声声哭喊，此起彼伏，响彻在残破的前院之中。

    四大神僧，见闻智性。

    空见早逝，空性重伤垂危，如今空智又撒手人寰。当年名震江湖的四大神僧，转眼之间，便只剩空闻方丈一人。

    这对少林而言，何止是损兵折将，简直是断了一根擎天支柱。

    人群之外，大雄宝殿的丹陛之上。

    空闻方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身披大红千佛袈裟，衣摆上绣着的九品莲花早已沾了尘土与点点血污，原本平整华贵的衣料皱巴巴的，还被剑气划开了几道细口。他双手握着那串陪伴了他数十年的沉香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佛珠的绳线都被勒得绷紧，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他白眉垂落，长长的眉梢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两侧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露在袈裟外的脖颈上，青筋隐隐浮现。

    从那小和尚喊出 “空智圆寂” 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一动未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便是一阵钻心的绞痛。

    空智。

    那是他的师弟啊。

    是从小跟在他身后，一起在藏经阁扫地，一起在斋堂抢馒头，一起在达摩院挨打，一起受戒出家，一起从懵懂小沙弥熬成名震江湖的四大神僧的师弟。

    他性子沉稳，空智性子刚烈；他隐忍持重，空智骄横率直。从小到大，空智惹了祸，都是他来擦屁股；空智与人争执，都是他来打圆场。师父说过，他们两个，性格互补，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少林。

    几十年了。

    风风雨雨几十年，他们一起扛过了无数次危机，一起守住了少林的基业。他以为他们还能一起守很多年，等着弟子们成长，等着少林传承下去。

    可怎么就……

    怎么就忽然走了呢？

    空闻的指尖微微颤抖，一颗佛珠 “啪” 的一声，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人群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距离不算近，可他一眼就能看清，空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熟铜禅杖，到死都没松开。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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