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输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心里定然是不甘的。怕是到死，都憋着那口气，咽不下去。

    心痛。

    如同刀割一般的心痛。

    那是血脉相连般的同门情谊，是数十年朝夕相处的手足之情。此刻骤然断裂，便是他修了一辈子禅定功夫，也有些扛不住。

    周围的哀嚎声一阵阵传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有弟子悲愤地喊着要找宋青书报仇，要打上武当山，血债血偿。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群情激愤，悲恸化作怒火，在人群里熊熊燃烧。

    “方丈！下令吧！咱们打上武当！”

    “对！血债血偿！不能让空智师叔白死！”

    “宋青书那小贼欺人太甚！我少林千年基业，岂能容他如此践踏！”

    一声声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这个方丈拿主意。

    空闻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悲痛与怒火，被他强自按压下去，一点点沉入心底。

    不能。

    不能动手。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和其他师弟不一样。空劫可以怒，可以喊着报仇，因为他是达摩院首座，只管武事，只管意气。可他是空闻，是少林寺的方丈。

    他一出手，就不再是个人恩怨，不再是弟子间的摩擦，而是少林与武当两大宗门的全面开战。

    可他有胜利的把握吗？

    没有。

    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拿下宋青书，更别说武当山还有一个张三丰。

    张三丰是什么人物？那是横压江湖一甲子的传说，是活着的武林神话。真要是把武当逼急了，张三丰亲自下山，少林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的。

    一旦开战，一旦他出手却败了，那少林就真的败了。不是输一场比试，不是丢一点脸面，而是彻彻底底地败了，败得一干二净，千年宗门的根基都会动摇。

    这个结果，他承担不起，少林也承担不起。

    现如今，宋青书闹得再凶，打砸得再狠，杀了人，走了人，他都还能对外解释 —— 不过是晚辈少年心性，狂妄不懂事，他身为方丈，高风亮节，不与晚辈一般计较。

    旁人最多说一句少林大度，说一句武当后辈张狂。

    可若是他出手了，若是败了，那就是少林技不如人，就是武当彻底压过少林一头。到那时，天下人只会说少林不行了，说武当才是武林第一。

    这笔账，算得清。

    可道理归道理，心还是痛的。

    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啊。

    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怒喝着要拿下狂徒，还在挥舞着禅杖冲锋陷阵，转眼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空闻猛地咬紧了后槽牙。

    牙床咯吱作响，舌尖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他死死攥着那串残缺的佛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肉体的疼痛，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杀意。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为了少林，为了千年基业，他必须忍。

    哪怕心痛如绞，哪怕血泪吞肚，也必须忍。

    风卷着残香与血腥掠过丹陛，吹动他大红的袈裟猎猎作响。空闻方丈站在殿宇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修禅数十年的心，早已在这一日，碎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