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空棺(三)
。石头上有雪,雪上有一道凹下去的印。
她看了很久。
“你歇过的地方,”她说,“今天抬棺的人从这儿过。”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后院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酉初】
老陶到后院去。
后院墙根上摊着那堆旧草。他八月里来翻一次,翻一遍,晒一晒,怕底下烂。
翻到最里头,他的手停了一下。
草底下是土。土是实的。他没有再往下刨。
他把草重新摊平,摊得和原来一样厚。
“你在这儿做什么。”有人在院门口喊。
“翻草。”老陶说。
“翻草做什么。”
“怕烂。”
那人走了。
老陶蹲在草堆边,坐了一会儿。
他从腰上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今天的晚饭,一块饼。他掰了半个,咬了两口。
他一边吃,一边看那堆草。
吃完,他把剩下的半个饼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切换】都亭驿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酉时】
都亭驿的西厢,摆着那四十一件遗物。
衣、杖、砚、梳、一只断了口的碗。全都摊在一张长案上。
最末一件摆在案角,是那半件旧衣。
顾惊澜在案前,一件一件对清单。对到第四十一件,她把笔搁下。
韦太后进来了。
她没有带人。她走到案前,站在那半件旧衣前面。
“就是这一件。”她说。
“太后认得。”顾惊澜说。
“我剪的。”韦太后说,“前一半,是她临走前自己剪的,托人送回南边。后一半,是我剪的。”
“为什么剪。”
“因为衣裳只有一件。”韦太后说,“两个人要,就只有剪开。”
她伸出手,把那半件衣展开。衣是素色的,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破了。
“这一半,”她说,“是有领子的那一半。”
顾惊澜看着那半件衣裳。
“另半边在哪儿。”
“在那口棺里。”韦太后说,“我剪完,交给收殓的人,跟灰放在一处。”
她把衣裳放回案上,用手把褶子抚平。
“你们要验,就验。”她说,“我放的时候没有瞒人。”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戌时】
闻人默一个人在渡口。
岸上只剩几盏灯。船停在河面上,冰把船和水冻在一处,船不动了。
他站在水边,脸朝着北。
站了很久。
顾惊澜来找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听一听。”闻人默说。
“听什么。”
“听水。”闻人默说,“水从北边来。他在这儿过了二十几年,水也过了二十几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今天摸到的那片绢,”他说,“是宣和年的绢。北边烧人的时候,垫在底下用的。”
“垫在底下。”
“火化的时候,尸身底下要垫一层绢。”闻人默说,“绢烧不透,压在最底下的人有一片不化。”
“所以这一片是压在他身底下的。”
“是。”闻人默说,“他把字写在绢上。绢跟着他烧。”
顾惊澜没有说话。
“字是‘字是我的’。”闻人默说,“下半句,烧掉了。”
“下半句是什么。”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字是我的字,国不是我的国。”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亥初】
叶孤鸿和顾惊澜在渡口走回驿里。
路上没有人。两岸的灯只剩两三盏。棺材停着的那一间屋里有人守夜,屋里点着灯。
“今天那三行,你写了。”叶孤鸿说。
“写了。”
“还差一行。”
顾惊澜停下脚步。
“还差一行。”她说,“棺里没有尸。”
“你写不写。”
“不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是案子。”顾惊澜说,“案子要报。报了,这一口棺就得开。开了,天下人都知道里头是灰。”
叶孤鸿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
“那不写,”他说,“将来谁还记得。”
“记着的人记着。”顾惊澜说,“你今天摸过那口棺。”
“我摸过。”
“那就够了。”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这一行,”她说,“我记在别处。”
【切换】临安 · 官舍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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