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空棺(二)



    他又推了一回。

    “右这一口,底是薄的。”

    他把指头移向中间。

    “中间这一件,”他说,“是摊开的。”

    他停了一会儿。

    “你画的这个,”他说,“我知道。”

    少年看着他。

    “我在五国城见过一回。”闻人默说,“不是箱子,是货担。一个人挑着两只担子往南走,一只重,一只轻。”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高低。

    “重的那一只,”他说,“里头装的是一样东西。轻的那一只,装的是另一样。”

    他把纸还给少年。

    “你现在画的这个,”他说,“比他那一担要难。他那是分着装。你这是——装在两个地方。”

    少年把纸收起来,重新贴回墙上。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酉末】

    顾惊澜回来,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补进格纸。

    补到最后,她把笔搁下,坐在那儿没有动。

    叶孤鸿在旁边把炉子上的炭拨了一拨。

    “你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顾惊澜说,“他们为什么要分。”

    “分开才好带。”

    “分开才好带,是一个理由。”她说,“可还有一个理由。”

    她把手伸出来,在灯下比了两下——先比一整个,再比两半。

    “一整件,”她说,“放在一个地方,是一个东西。分成两半,放在两个地方,就是两个东西。”

    “两个人。”

    “两个人。”她说,“一件衣裳,分成两半,一半在江南,一半在北边。将来合起来,就是‘一个人回来了’。”

    她把格纸合上。

    “他们分的不是衣裳。”她说,“他们分的是一个人。”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闻人默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手摊在膝上。

    顾惊澜把那张描着针脚的纸放在他手边。

    闻人默没有伸手去拿纸。他先问了一句:“这是画在纸上的,还是那件东西上的。”

    “画在纸上的。”

    “纸我摸不出来。”他说,“你把那块布给我。”

    顾惊澜把收尸人给看的那块斜纹绢拿了出来。那块布她已经照着描过,绢还在。

    闻人默接过去。

    他不看——他看不见。他把绢平放在膝上,用手指头从一边推到另一边。

    推了三回。

    “这不是那一件。”他说。

    “哪一件。”

    “清单上那件。”他说,“这块绢是包东西用的。包东西的人会打一个折,折上有一道压痕。”

    “那件衣裳上有吗。”

    “有。”闻人默说,“但不是这块。”

    他把绢还给顾惊澜。

    “补衣的针脚,我摸过一回。”他说,“在五国城。”

    顾惊澜抬起头。

    “那一回摸到的那件,”闻人默说,“补到一半停过。停的地方,多了一针。”

    “隔着几百里,”他说,“你手上这张纸画的,和那一件是一只手。”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写的不是字,是两样东西。

    他先画了一件衣裳。衣裳画了一半,另一半用炭涂黑。

    涂完,他在黑的那一半上写了一个字——“北”。

    然后他在白的那一半上写了另一个字。

    顾惊澜看了那个字一会儿。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同一个字,摊给少年看。少年摇头,把墙上的那个字改了。

    改完的字,顾惊澜认出来了。

    是“南”。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九 · 夜】

    四个人又坐到一起。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把今天查到的三样东西摆上。

    第一样:内库旧档。出去四十件,回来四十一件,多的那一件未入册,批注“原还,不具名”。

    第二样:针脚的画。两根针的距离不匀,两头紧中间松——是摸着补的,不是灯下补的。

    第三样:清单。随梓宫南归的仪物里,“旧衣一件,女,半”。

    “三样东西对得上。”她说。

    “对得上。”叶孤鸿说。

    “出去的那件衣裳,”顾惊澜说,“是从临安出去的。回来的时候,被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南边,”叶孤鸿说,“一半进了棺。”

    “一半进棺,一半留南边。”顾惊澜说,“这不是拆。这是分。”

    窑里那支灯烧得薄了。

    “谁分的。”叶孤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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