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狱中棋局(四)


的那句话是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把手按在布袋上。“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说一次就作废。”年轻人说,“说完了,我这张嘴就没用了。”

    【切换】临安 · 淮水渡口 · 十二月初一 · 午】

    渡口上等着过河的人排了一队。

    叶孤鸿排在中间。他前头那个人坐着,一条腿包着布,布上透着暗色。

    “你从哪儿来。”那人先开口。

    “南边。”

    “往哪儿去。”

    “北。”

    那人笑了一下。“我也是。”

    “你的腿。”

    “在淮西。”那人说,“三月里那场仗。我掉在河里,被人捞上来。捞我的人死了两个。”

    “你是哪个军的。”

    “记不清了。”那人说,“我们那个军,番号改过三回。改番号的时候,册子上的人没变,名字换了一遍。”

    “那你叫什么。”

    “我叫张六。”那人说,“我们县出来十一个人,回去三个。”

    叶孤鸿看了他那条腿一眼。

    “你过河做什么。”

    “回去。”张六说,“腿不行了,军里不要我。我回去看看我爹的坟。”

    渡船来了。船小,一趟装十个人。上船的时候,张六那条腿不好走,叶孤鸿扶了他一把。

    船到河心,风大。张六扶着船舷,看着北边的岸。

    “我到了岸上就走。”张六说,“你不用管我。”

    “你去哪儿。”

    “我去的那地方,没有名字。”张六说,“就是一块地,土堆起来的。”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九 · 辰时】

    两天以后,牢里的纸包又不来了。

    老陶把碗推进去。碗里是粥,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今天的纸包没有。”他说。

    “我知道。”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你是送饭的。”

    老陶站着没有走。“那你呢。”

    “我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把我说的那句话,拿出来给我看。”

    他把粥喝了半碗,放下。然后把那三张棋谱从草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把三张叠起来,撕。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成细长条。撕完,他把纸屑压在草底下。

    “撕了做什么。”老陶问。

    “这不是棋。”里面的人说,“这是别人递过来的话。话我收到了,纸就不用留。”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们把话拿回来。”

    老陶把碗收进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切换】淮上 · 十二月初三 · 辰时】

    淮水边的风比临安硬。

    岸上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两个字:界、止。碑面还没被水汽浸过,字口是青的。

    叶孤鸿在碑边坐下。他等到午前,来了几个人:两个赶车的,一个穿短袍的胖子。

    胖子是收账的。他把账目念了一遍,念完,往南边看了一眼。

    “你从南边来。”胖子问叶孤鸿。

    “来。”

    “南边有什么新事。”

    “有一件事。”叶孤鸿说。

    “说。”

    叶孤鸿说了那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顺口说的。

    胖子听完,没有立刻接。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了叶孤鸿很久。

    “你是替谁说的。”

    “没人替我。”

    “这话说出去,有人要死。”

    “我知道。”

    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不管谁要死。”他说,“这话我带到东边去。那边有人爱听这个。”

    他走了。走的时候走得很急,像怕自己改主意。

    叶孤鸿在碑边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淮水——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水面上漂着草屑和一段枯枝。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初八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北边回来的使者带回来的:金营里有人在传一句话。传的人不止一个。传到后来,话变短了,成了六个字。

    六个字是:南人怕他死。

    商九龄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他把里面的纸卷倒出来,摊在案上——那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最后一个字缺一笔。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六个字旁边。

    “你要的不是他死。”他说,“你要的是别人替他死。”

    他把纸卷回竹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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