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狱中棋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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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城南的饼摊 · 十一月廿四 · 辰时】
城南一条街上,老汉的饼车停在墙根。
叶孤鸿走到车边,买了两个饼。他站在摊子边吃,吃得很慢。
“你的饼好。”他说。
“火候。”老汉说,“火大火小,差一口就不一样。”
“你这车推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里,出过城几趟。”
老汉拿夹子的手停了一下。“送饼的,不出城。”
叶孤鸿把第二个饼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面。他把饼合上,放回袖里。
“你手上那印子。”他说。
老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两条浅褐色的横痕,一在虎口上,一在掌根——那不是干活磨的,是横着的一条条,深浅一样。
“这印子,”叶孤鸿说,“是握东西握出来的。横着握,一样的力气,一样的地方。”
老汉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是从前的事。”他说。
“在哪儿。”
“在衙门。”
“什么衙门。”
“我不知道叫什么。”老汉说,“那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窗。有人给我们一人一根杖,让我们站着。站了一天,第二天又去。一共去了三天。”
“站的时候打谁。”
“没人。”老汉说,“就是站。他们说要照着练。”
叶孤鸿把手里那个饼放进袖里。
“你这半个月赚了三十五文。”他说。
老汉抬头看他。
“五文一趟,七趟。”叶孤鸿说,“三十五文,够买半扇猪。你家里没有添过东西。”
“钱攒着。”
“攒着做什么。”
“攒着,”老汉把夹子往车上一放,“攒着就不用再送那七趟。”
【切换】临安 · 城南的饼摊 · 十一月廿四 · 巳时】
叶孤鸿走的时候,老汉叫住他。
“先生。”
“嗯。”
“给我钱的那个人,”老汉说,“他没有手。”
叶孤鸿停下。
“什么意思。”
“他戴着袖子。”老汉说,“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递钱的时候,是袖子里出来的。钱掉在筐里,他让我自己捡。”
“他的脸。”
“看得见。”老汉说,“四十上下,眉毛很淡。”
“说话什么样。”
“说话少。”老汉想了想,“他说话,末一个字总是轻。”
叶孤鸿问:“他来几回。”
“两回。第一回给我钱,第二回让我送去狱里。”
“什么时候。”
“头一回是十月里。”老汉说,“那天冷,我在桥上等了一个时辰。”
【切换】临安 · 柳家铺子 · 十一月廿四 · 午】
柳家的铺子在城东,门面不大,招牌上写三个字:柳记文房。
铺子里卖的东西很杂:纸、笔、墨、砚,还有一样别人不卖的——状纸。状纸是现成的,一沓一沓,按着不同的案子分:争田的、争屋的、离妻的、讨债的。买的人只要在空处填名字。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人,正在修一支笔。他修笔不用刀,用牙——把笔头咬一咬,再用手捻。
“买什么。”
“写信。”
“信纸在左边第三格。”
“我要人写。”
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很深的一层墨痕,洗不掉的那种——不是写字染的,是长年累月按在纸上磨出来的。
“写给谁。”
“写给北边。”
中年人把笔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一半。合完,他回身,把柜台上的东西推到一边。
“进来坐。”他说。
【切换】临安 · 柳家铺子 · 十一月廿四 · 未时】
铺子后头有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案,案上摊着一块灰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支小楷笔、一方砚、一只木尺。
中年人坐下,把木尺拿起来,在案上量了一量——他量的不是纸,是案面——量完了,把尺放回去。
“我姓柳。”他说。
“我知道。”
“这一行,我们家做了六代。”柳残卷说,“前五代做真的:官凭、路引、契书、僧道度牒。到我这代,做假的。”
他把手在灰布上擦了一下。
“做假的不丢人。”他说,“丢人的是做假的做得不好。”
叶孤鸿把三张棋谱拿出来,摊在案上。
柳残卷没有马上看。他先看纸——把三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照,照完,把第四张的角(就是叶孤鸿从那卷换出来的纸)也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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