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何铸


   “谁刺的。”

    “家母。”

    何铸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回到案后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手在案的边上撑了一下。

    “穿衣裳。”他说。

    衣裳穿好了。何铸没有再问,让看押的把人带下去。

    人走了以后,堂上只剩下他和录事。录事等了一会儿,问:“大人,这一条怎么记。”

    何铸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几张纸摞齐,摞了三遍,边还是没齐。

    “记一句。”他说。

    “记什么。”

    “此身之字,年久,不可辨其真伪。”

    录事照着写。写完,他抬眼看了看主审的人。主审的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案上,指头都没有动。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初三 · 酉时】

    那天晚上,送饭的还是老陶。

    饭两碗,菜里有一点盐味。碗推过去,里面的人先喝了汤。

    “今天审我的人,”他问,“是新来的。”

    “是。”

    “他问的事,跟别的人不一样。”

    老陶把木托盘换了个手。“我不知道他在堂上问什么。”

    “他问我母亲是哪一年没的。”

    老陶没有接。

    “我问你一件事。”里面的人说,“你送饭十九年,有没有人问过你家里的事。”

    “没有。”老陶说,“他们不问。他们只问我想不想活。”

    里面的人把碗放下。

    “这个人,”他说,“问的那几句,我答不上来。”

    老陶站着听了一会儿,把托盘抱起来。

    “你答不上来的,”他说,“他们也不要你答。”

    他往外走。走到廊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看廊子上挂的灯——灯油少了,火苗短,廊子中间那一段是黑的。

    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蹿起来一点,照见墙上一道旧痕,是很多年前有人用铁器刮的。

    他把手收回,走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十一月初三 · 夜】

    那天夜里,值房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何铸写了三张纸,撕了三张。

    第一张写的是案情的几条,写到一半,他把纸揉了。

    第二张写的是几句判语,写完看了一遍,撕成两半。

    第三张他写得最长。写完了,他没有撕,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最后写的是两行。第一行是:此案关乎国是,非一狱吏所能定。第二行只写了两个字,没有写完。

    四更的时候,他把三张纸——两张撕碎的,一张没撕的——都收到一起,走到屋角的火盆边,蹲下去,点了。

    纸烧得慢。第一张烧完,第二张压在下面,压着的火弱,冒烟。他用一根铁签把纸挑开,让火进去。

    三张纸烧完,他把火盆里的灰拨了拨,让它散开。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切换】临安 · 御史台档房 · 十一月初三 · 夜】

    那天夜里,录事把白天的记录抄进档。

    他抄了两页,抄到第三页中间那一句时,笔停了。

    那一句是他自己写的:此身之字,年久,不可辨其真伪。

    他坐着看这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底下摸出一张纸——不是档纸,是他自己买的,纸厚,泛黄。他把白天看见的照抄下来:背上刺四字,尽忠报国。

    抄完,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书袋。书袋底下压着一本书,书页翻卷了,他把这张纸塞进书页之间,塞得很深,深到自己也要翻开才找得到。

    他吹了灯,出去的时候把档房的门锁了两道。

    走廊上有人在等他。那人问:“今天审的,你怎么记的。”

    “照记。”

    “上头要的那几句,记了吗。”

    “记了。”

    那人点点头,走了。

    录事站在走廊上,把书袋换到另一边的肩上,往家走。夜里的风从台门口进来,把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他走过灯下的时候,影子从他脚底一直拉长到墙角。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十一月初四 · 午】

    第二天午前,何铸去了一趟政事堂。

    他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案后看文书。案上的砚是盖着的。

    “审过了。”那人问。

    “审过了。”

    “审出什么。”

    “卷宗上的日子不合。”何铸说,“有一处缺了一句。有一处名册少了两页。”

    那人等他说下去。

    “还有一件。”何铸说,“他背上有四个字。”

    “我知道。”

    “大人知道。”

    “刺字的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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