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何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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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十一月初二 · 辰时】

    御史台的名册上,何铸的名字排在第四。

    他这一辈子做过三件事:读书,做官,写小楷。他不喝酒,不吃请,不结党。台里的人都说他这个人“没有把柄”——没有把柄的人,别人用起来反倒放心。

    十一月初二早上,一道差事下到他手上。

    差事是审一件案子。案子的卷宗送过来,两大摞,捆绳是新麻。他把绳子剪开,卷宗摊在案上,一层一层往里看。

    看到第三叠,他抬起头,问送卷来的书办:“这个案子,前面谁审过。”

    “回大人,没有。”

    “一件案子,没有人审过,就送到我这儿来。”

    “上头说,大人审最合适。”

    何铸把卷宗合上,重新捆好,用手把绳结按平。

    “把审堂收拾出来。”他说,“后天上午。”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十一月初二 · 夜】

    夜里,值房的灯亮着。

    何铸在用一张纸练字。他练的是小楷,一行二十四字。写完一行,他数一数字数,对上了,再写下一行。

    写到第五行,他停下,把纸挪开,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看。

    那一页上写的是淮西的行军日子——某日到某处,某日到某处。他把这一页看了一遍,又从另一叠里抽出一页:是同一段日子,字却不一样。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铺开,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日子不合。

    写完,他把这一页夹回卷宗。夹的时候,他夹得很正,边和边齐。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辰时】

    审堂里摆着三张案。何铸坐在中间。

    人被带上来。他穿的是囚衣,头发已经白了小半。他站定以后,略微往两边看了一下——堂上只有四个人:主审、录事、两个看押的。

    何铸开口,问的不是罪名。

    “你今年多大。”

    “四十。”

    “哪一年从军。”

    “宣和四年。”

    何铸停了一下。他在纸上算了算。“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十九年里,你打了多少仗。”

    “记不清。”

    “大仗呢。”

    “大仗七八回。小仗,不计。”

    何铸把这几句记下来。他记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全。写完了,他抬起头,问第三句:

    “哪一年,你母亲去世。”

    堂上静了一下。

    那人站着,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建炎四年。”

    “在哪儿。”

    “在河北。”

    “你在哪儿。”

    “在江南。”

    何铸没有再往下问。他把笔搁下,两只手叠在案上,看着堂下那个人。

    “我问的不是罪。”他说,“罪,卷宗上都写着。我问的是,一个人怎么走到今天。”

    那人低下头,没有回答。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巳时】

    到了午前,何铸问到一件事。

    卷宗上有一条:此人在军中说,当与诸军会合,直取某地,收复某地,迎还某地。

    何铸把这一条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地方,他停了停。

    “这句话,你说过。”

    “说过。”

    “原话是什么。”

    “原话比这个长。”

    “你再说一遍。”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他说的不长,三句。

    何铸听完,低头看卷宗,又抬起头。

    “卷宗上,你这句话后面,原本还有一句。”他说,“你为什么不说了。”

    “那一句没有用。”

    “哪一句。”

    那人不答。

    何铸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此条之下,卷宗缺一句。

    【切换】临安 · 大理寺堂 · 十一月初三 · 午】

    午后问的是身上的伤。

    这是照例——凡重案,验身,身上有伤的要记。

    何铸让看押的解上衣。

    衣裳解开的时候,堂上没有人说话。

    背上刺着四个字。字是早年刺的,笔画粗,刺得深。年久了,皮肉松了,字有一点走形。四个字的笔画里都进了墨,青黑色,嵌在皮里。

    何铸站起来。

    他走到堂下,站在离那人三步的地方,看他背上的字。字是:尽忠报国。

    他看了很久。录事在案后等着,笔尖上的墨干了,又蘸了一回。

    “这四个字,”何铸说,“是哪一年刺的。”

    “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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