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入狱


那两间也开了。脸上有疤的那个先出来,年轻人跟着。两个人进了天井,走到另一头站住。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开口:“这里的地不平。”

    “土夯的。”有疤的那个说。

    “他们把土夯得太实了。”

    “夯实的土,挖不动。”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划出一道浅痕,看了看,又把痕抹平。

    岳飞站在原处,一句话没说。他抬头看铁网里的那几片云,看了很久。

    一炷香到了,老陶把三个人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三个字。老陶没有听清。他回过头,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酉时】

    晚上的饭端来的时候,碗底压着半块鱼。

    牢里的饭是没有鱼的。有鱼,是上头加了饭——一天两顿变三顿,剩下的余量。

    老陶把碗从门洞里推过去。

    “今天的饭多。”里面的人说。

    “上头吩咐的。”

    “上头谁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上头的册子上有。”老陶说。

    碗端进去了。老陶没有马上走。他站着,听里面的动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慢。

    “你是哪儿的人。”里面的人问。

    “本地的。”

    “你在这儿几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里面的人说,“那你看过很多人进来。”

    “看过。”

    “出去的多,还是进来的多。”

    老陶没有答。他把木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看见出去的,多半是坐着出去的。”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月十八 · 三更】

    三更,牢里听见了敲墙声。

    敲的是隔壁那一间的方向,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着一样长的空。

    他睁着眼,躺着,听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自己这一面的墙上也敲了三下。

    敲完,对面没有回。

    他放下手,摸到怀里那袋药,隔着布捏了捏。药受了潮,捏起来有些软。

    墙上那块刻着字的砖就在他手边。他侧过身,用指头在那道刻痕上摸了一遍——刻痕很浅,摸的时候只能摸出一个轮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

    天快亮的时候,廊子外头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他坐起来,把草铺平,把被子叠好,然后坐着等饭。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十月十九 · 辰时】

    问话在大理寺的堂上。

    堂上有三张案,主审的人坐在中间,左边是录事,右边是照例的御史台一人。问话的规矩是先问姓名籍贯,再问官职,再问事。

    主审的人问:“姓名。”

    “岳飞。”

    “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这三句问完了,主审的人停了一下。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有字的一页,看一眼,又合上。

    “今年三月,援淮西,为何逗留。”

    堂上没有人答。

    “你到舒州是初几。”

    “记不清。”

    “簿子记着你到舒州的日子。”主审的人说,“你在路上待了多少天,簿子上也有。”

    “簿子上有。”

    “你认不认。”

    那人不答。

    录事在纸上记了两个字:不答。

    主审的人把那本册子推到案边,换了一张纸。“第二件。你部下张宪,前些日子与人通信,信里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信是给你的部下写的。”

    “给他的信,我不知道。”

    主审的人又把这两句记下来。他写完,看了旁边的御史台那人一眼。那人没有表示。

    “第三件。”主审的人说,“你在军中说过的几句话。”

    “我说过许多话。”

    “这四句,你认不认。”

    录事把一张纸递过去。那人不接,只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堂上静得很,能听见外头院子里的水从瓦上滴下来。

    “话是我说的。”他说,“写在纸上,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 · 十月十九 · 午】

    问完话,录事把那几张纸整理起来。

    纸上记的是三个人说的话——岳飞、张宪、岳云。三个人的名字,前头都写了一个字: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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