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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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堂的大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一整张,裁得方,四角用镇纸压住。纸上写的是条款,一行一条,一共八条。前四条写的是地界:哪一条河,哪一座山,哪一段路归谁。第五条到第七条写的是东西:银多少,绢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哪里。第八条写的是人。
屋里坐了七个人。坐在上首的那个不说话,用手指着纸上的一行,指头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一行。
移到第八条,他的手指停了。
“这一条,怎么写。”
“回相公,写的是:许归梓宫,及母后。”
屋里没有人接话。
坐在末座的一个老臣伸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问:“那……那位呢。”
“哪一位。”
“就是,上头那位。”
屋里还是没有人接话,只有窗外的一只蝉在叫,叫得很长。坐在上首的人把手指从第八条上收回来,叠在桌上。
“条款上,”他说,“没有这个人。”
老臣把手放回袖子里。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头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果子结得密,压得枝往下垂。他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八条。”他说,“我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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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议了两个时辰,议的是头两个字。
“称臣”两个字,写在哪里。
“写在起头。”有人说。
“起头的第一个字就称臣,天下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写在中间。”
“写在中间,读的人读到那里,会停一下。”
“停一下好。”坐在上首的说,“停一下,他才记得住。”
管文书的人拿笔在纸上添了一处记号:起头的“宋”字后面,添一个逗,再添两个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那两个字。添的墨比原来的字深一点,还没干,边缘上有一点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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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议的是数字。
纸上写着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数是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例,改了个名目,数目没有变。
管钱粮的老书办把算盘搬进来,坐在角上算。他先算银:一年二十五万,折成担,一担多少,一车装多少,多少车走一趟。他拨算盘拨了半个时辰,算完,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再算绢。绢比银轻,可体积大。他算绢算了更久,算到后来,把笔搁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
“多少。”有人问。
“绢要两百辆车。”老书办说,“一年两百辆车,走一趟来回四个月。四个月里,车要换马,马要吃料,人要住店。”
“那你算的是多少。”
“我算的是:光是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一年要动用三千往上的人。”他说,“这三千个人,是从淮上各县抽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还运不运。”坐在上首的问。
“运。”老书办说,“上头定了,就运。”
他把算盘推远一点,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他的手在案上放着,指头还在动,像是还在拨。
“这些账,”他说,“纸上一行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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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书要学士院起草。
起草的是个七十岁的老学士,姓氏很少见,院里的年轻人都叫他“老待诏”。他的手从前年起就有些抖,写小字手抖,写大字反而稳。
他今天写的是大字。
案上铺着一幅长纸,有一丈。他站着写,不用案——把纸挂在架子上,悬腕。写一个字,退半步,再写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那个字是“臣”。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上,退到屋子另一头,看那幅纸。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越到后面越大——因为纸垂下来,越垂越低,写字的人要够得着。
“前头小,后头大。”年轻人说。
“前头小,是因为前头的字是给别人看的。”老待诏说,“后头大,是因为后头的字,是我们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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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待诏要写七份。
国书是七份:一份正本,六份副本。正本要用最好的纸,副本用次一等的。七份的字要一样大,一样距,隔行不能差半分。
他写到第三份的时候,那一个字上出了错——笔画多了一点。
年轻人看了,说:“撕了重写。”
老待诏没有撕。他把笔在砚里蘸了蘸,在那个多一点的地方,添了一小笔。
添完,那个字看上去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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