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收兵权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笔搁下,把这张没写完的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看。纸上的那个字缺一笔,站着,像个没站稳的人。

    “留着。”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人听不见。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巳时三刻】

    枢密院后堂的门开着,风从门里过,把案上一角纸吹起来又落下。

    案上摊着三份委任的文书,文书上有三处该落印的地方。管印的老书办把印从匣子里捧出来,先在一块湿布上按了一下,再往纸上按。

    第一份,他数着按了三下。第二份,三下。第三份,他按到第二下,停住,把印抬起来看那处印色,看了一会儿,又按下去。

    “齐了。”他说。

    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办在抄名录。他抄得快,抄到一半,笔也停了。

    “怎么了。”老书办问。

    “这个字。”年轻书办指着纸上一个字,“底下这个……是丘,还是山。”

    老书办凑过去看。看了半天。

    “写就是了。”他说,“上头怎么写,你照抄。”

    “上头写的,就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这个样子。”

    年轻书办把那一笔补上去,补得比别的笔画重。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午】

    午时,邸报抄出来了。

    一张黄纸贴在桥头的木牌上,围了四五十人。站在最前的那个识字,字认得多,念得慢:“……韩某除枢密使……张某除枢密使……岳某除枢密副使……”

    念完,人群里没人说话。

    有个卖菜的问:“枢密使,是管什么的?”

    “管兵的。”

    “那他原来不是管兵的?”

    “原来管得更多。”

    卖菜的把菜担子挪了挪,让开一条路。“那不是……”他没说下去。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有人把那张黄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走了。

    桥那头,一个推车的老汉停下来歇脚。他车上盖着旧棉被,被窝里露出半屉炊饼。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推起车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切换】临安 · 宫门外的御街 · 未时】

    三顶轿子从御街那头过来,前后各有亲兵。

    头一顶轿子的帘子半开,里面的人四十几岁,坐着的时候两只手分开搁在膝盖上,像两块摆得很稳的石头。第二顶的帘子拉着,只在过门槛的时候开了一下,帘子里那个人的脸瘦,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着的褶。第三顶轿子的帘子是掀开的,帘子用一根麻绳系在轿柱上。

    系着麻绳的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三十八九岁。他腰间也系着一根麻绳,绳头剪得齐,露在外袍底下一小截。他坐得很直,头正,眼睛看着前面。

    御街两边站了人。有人认出前面两顶,就跪下;认不出第三顶的,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摇头。

    叶孤鸿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他没有跪。他看的是第三顶轿子底下——轿夫抬轿的时候,前头那个轿夫腿上有伤,走得一边高一边低,轿子就有点偏。轿子里的人不会觉不出,可他没动。

    轿子过去了。叶孤鸿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块布。

    【切换】临安 · 宫门内 · 申时】

    宫门内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案,案上各一份谢表,等着人写。

    按规矩,入朝谢恩,要上一份谢表。表里有话要写:谢恩、自陈、请罪、陈力——各人挑几句。写好的表,抄一份留档,一份进呈。

    先写的是韩。他写得慢,写完封了。

    再写的是张。他写得快,写完,吹了吹,自己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改了一个字,才封。

    最后写的是岳。他坐在案前,笔在手上转了一圈,落下去,写。写完,封。

    廊下站着两个管档的书办。第一张表抄完,抄第二张,抄到第三张的时候,管档的那个抬头看了看日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慢。”

    “他写得少。”另一个说。

    “少?”

    “你数数。”

    管档的翻开第三张谢表的抄本,从上往下看。他伸出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完了,把手缩回来,没有再说话。

    那张表上,没有“二圣”两个字。也没有“迎”字。

    【切换】临安 · 宫门外廊下 · 申时二刻】

    三顶轿子停在廊外。廊下摆着两条长凳,漆掉了,露出里头的木纹。

    先出来的人坐在左边那条上。他坐下的时候用手掌在凳面上按了两下,像在试凳子稳不稳。按完,他往右边那条凳子上拍了拍。

    “坐。”

    后出来的人没坐。他站在廊柱旁边,背朝着柱子,两只手垂着。他腰间那根麻绳,绳头在风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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