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误期


到案子的左边,把要报的那份文书拉到面前。

    他提笔。

    写的是两个字。

    事毕。

    写「事」的时候,笔是稳的。

    写「毕」的时候,笔走到最后一竖,一直到底。

    一竖到底,没有停。

    他放下笔。

    他记得上一次写这两个字,是在空箱案开案之前。那一次,「毕」字最后一竖写了一半,他停住了。

    那一停,停了半年。

    现在他一竖写到底。

    他坐着,看着那两个字。

    “误期。”他说。

    他说的不是岁币。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晚】

    归还的十块,作废了两块。

    作废的是河南、陕西。

    议这件事的时候,堂上有争执。

    “河南、陕西是约里写的。”

    “约里写的,也可以废。”

    “废了就是失信。”

    “失信的事又不是头一回。”坐在前头的人说,“前年、去年,都失信过。失信过几回,别人才知道你的信是有限的。有限的信,才是能谈的信。”

    没有人反对。

    散堂以后,顾惊澜拿到了一张纸。

    是王伦从城门口托人送回来的那一张。

    条款的抄件,日期角上的墨被指甲刮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字。

    及。

    顾惊澜把纸对着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他写的。”他说。

    “谁。”

    “抄条款的人。”顾惊澜说,“抄的时候,他顺手写进去的。”

    “他为什么要写。”

    “因为那一天,”顾惊澜说,“堂上有人念到第四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纸收起来。

    “这个字上不得台面。”他说,“一张纸上多一个字,就是废纸。所以他们把字盖了。”

    “盖了就没了。”

    “盖了就没了吗。”顾惊澜说,“纸是活的。盖住的字,过几年会浮出来。”

    【切换】临安 · 城外库 · 同夜】

    城门口那五辆空车,回程都装满了。

    卸在城外库。

    第三辆车上的东西,卸到最后,有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轻。封皮上有漕司的签。

    搬箱的人找库吏画押。

    库吏翻领据。

    领据上写的是一个衙署的名字——礼部的某个司。

    “这口箱谁领。”

    “有人来领。”搬箱的人说,“领的人是教坊司派来的,持的是礼部的票。”

    “箱里是什么。”

    “不知道。”

    库吏看领据。

    领据上的名字,写得很正。

    名字底下,有一层旧墨。

    写的人先写了一个名字,又用墨盖了,重写了一个。

    盖了,没有刮。

    库吏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那口箱。

    箱子已经被人拎出去了。

    【切换】临安 · 江边 · 夜】

    闻人默到江边来,是一个人来的。

    商九龄比他早到。

    江上起了薄雾。雾里看不见对岸。

    “给你。”商九龄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颗棋子。

    黑的。边磨白了。

    “在哪儿捡的。”

    “青石驿。”商九龄说,“马棚里,槽最里头那匹马的鞍袋底下。那个人走的时候,掉下来的。”

    “他拿一颗棋子做什么。”

    “他不在的时候,”商九龄说,“手里要有一件不是纸的东西。”

    闻人默把棋子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水边。

    他把手举起来。

    “你要扔了它。”商九龄说。

    “嗯。”

    “为什么。”

    “这盘棋摆的是路。”闻人默说,“路摆完了。棋子该回去了。”

    他把手一松。

    黑的棋子落进江里。

    雾里没有回声。

    “少一颗的棋,”闻人默说,“才是活棋。”

    “少一颗怎么是活棋。”

    “摆满的棋是死局。”闻人默说,“差一颗,就还差一步。还差一步的局,人就还没输。”

    商九龄在雾里站了很久。

    “闻人先生。”

    “讲。”

    “你是不是知道,”他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哪个人。”

    “带着半本册子走的那个人。”商九龄说,“渡口上被抓的那一个。”

    闻人默没有答。

    江雾贴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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