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船
,“看这一圈。船在水里闷久了,泥线会留在水上头一寸的地方,叫水痕。这条水痕,比六万两低了三指。”
“三指是多重。”
“按这条船的肚子算,”老木匠说,“三指,六万斤。船上装的东西,比账上多六万斤。”
“六万斤是什么。”
“一船绢是二十万斤。”老木匠说,“六万斤,是三万匹绢。也可能是别的。反正不是银。”
万俟卨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等老木匠走了,他才开口。
“六万斤,不入账的东西,上了岁币船。”
“什么东西不入账。”顾惊澜问。
“行李。”万俟卨说。
“谁的行李。”
“前几日有一批人,”万俟卨说,“从北边放归,随岁币船到南边来。文书上写的是‘随船南归,就地安插’。”
“多少人。”
“一百一十七口。”万俟卨说,“公文上只写了人数。没写行李。”
【切换】江边 · 水鬼的船 · 午后】
下水的是一对水鬼。父子两个,老的四十,小的十九。
老水鬼坐在船头抽旱烟。
“你下去几趟了。”
“两趟。”
“摸到什么。”
“摸到箱子。”老水鬼说,“第一趟摸到两只,都是盖开的。第二趟我摸到第三只。”
“第三只什么样。”
“第三只盖也开着。”老水鬼说,“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软的。”老水鬼说,“我用手扒了一下,扒不动。”
“软的怎么会扒不动。”
“不是软,是泡胀了。”老水鬼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泡胀的东西,一扒就散。散了,就得捞两个人上来。”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拉不动的东西,我都当人。”老水鬼说,“江底下会拉人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石头不用捞,木头会浮。”
“所以你上来了。”
“我上来了。”老水鬼说,“我上来跟押船的说,底下还得下。押船的说,明天。到了明天,他又说,明天。”
“那你就没再下。”
“我下了。”老水鬼把烟锅收起来,“不过是我自己下的。”
“你自己下的?”
“我下到槽边,把手伸进去,”他说,“摸了摸第三只箱子底下那样东西。”
“摸到什么。”
“摸到一根绳子。”老水鬼说,“绳子上有个结,是活结。”
他抬眼看了看岸上的人。
“活结的东西,是活人系的。”
【切换】漕司驻所 · 问押运官】
押运官姓李,五十一岁,做漕上的差事二十年。
他进来说话的时候,帽子拎在手里。
“银是什么时候换的。”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
“小人到船上的时候,银箱子已经装好了。”他说,“小人的差事是押,不是装。”
“你没验。”
“验了。”
“怎么验的。”
“点数。”押运官说,“六箱。一箱一万两。小人数了六遍,数不差。”
“你打开过箱子吗。”
押运官没有答。
“我问你,你打开过箱子吗。”
“打开过一箱。”
“哪一箱。”
“第一箱。”押运官说,“上头铺着银。小人拿了一锭,掂了掂。掂着不对,又放回去了。”
“你觉出轻了。”
“觉出了。”
“你没说。”
押运官跪下去了。
“大人,”他说,“小人到船上,是顶别人的缺。小人的上头要我签一纸交单。交单上写的是:货账相符,押运到界。”
“你签了。”
“小人签了。”他说,“小人不签,那个缺就换别人。小人家里有七个口。”
“签了字以后,你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小人也想过。”押运官说,“小人夜里睡不着。小人想的是:船到了界,验收的人只看数。数对,东西是什么,没有人问。”
“你识字吗。”
押运官愣了一下。
“小人……识不多的字。”
“你的交单是谁写的。”
“漕上的书手写的。”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
“你起来。”他说。
押运官没起来。
“再问一句。”万俟卨说,“那半船绢,多出来的三万匹,是谁的东西。”
“小人不知道。”
“你在船上住了四个月。”
“船上住四个月。”押运官说,“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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