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北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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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是租出去过的。

    窑口街上一户烧砖的,说去年冬天有人来租窑。

    “租几天。”

    “他说三天。”烧窑的说,“结果烧了三天三夜。”

    “烧什么。”

    “他说是纸。”烧窑的人说,“他说是家里的旧纸,被雨淋了,沤了一堆,怕招老鼠。”

    “你信了。”

    “我不信。”烧窑的人说,“纸这种东西,沤了可以烧灶,何必租窑。租窑要柴,要工,一天的钱够买十担柴。”

    “那你为什么租。”

    “他给的钱多。”烧窑的人说,“三天的钱,是他先给的,我们只管看火口。”

    “看火口的时候看见什么。”

    “看见他往里送纸。”烧窑的人说,“一箱一箱的。送了整一夜。”

    “多少箱。”

    “七八箱。”

    “烧完呢。”

    “烧完他把窑口封了。”烧窑的人说,“封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窑是空的。’”

    顾惊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还留下什么。”

    “留下一块银子。”烧窑的人从怀里取出来,“他走的时候丢在火口上的。我拿着不敢用。”

    银子递过来。

    顾惊澜接过,掂了掂。

    银子是灰白的,边上有毛刺,不亮。

    他拿指节在银子上敲了一下。

    声音是闷的。

    他敲了第二下。

    “这不是南边的银子。”他说,“南边的银子敲起来是脆的,边光。这一块,是北边的。”

    “北边的怎么会在南边花。”

    “就是这句话。”顾惊澜把银子收进纸里,“北边的银子,在南边花得快,是因为花的人心里急。”

    【切换】外库 · 灯下 · 半晌】

    半本册子,念了几行。

    念的是籍贯。

    相州,开封,曹州,濮州,济南。一页一页往南走。

    念到一行,叶孤鸿停了一下。

    “这一行是相州。”

    “相州怎么了。”

    “押运队里有个新补的卒子,叫赵四。”叶孤鸿说,“他也是相州。”

    “同乡多的是。”

    “他答籍贯答得很快。”叶孤鸿说,“三遍都一样。快得不用想。”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把灯挪近,看那一行。

    那一行的籍贯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上又添了一笔。

    “这一行的籍贯,也改过。”他说。

    “名字改了,籍贯也改了。”

    “名字改起来容易。”顾惊澜说,“一页纸上,划掉两个墨字,添上两个墨字,不容易看出来。籍贯改起来难。”

    “难在哪儿。”

    “难在,”顾惊澜把指头点在那一行上,“籍贯是别人写的。你去问一个人从哪里来,他会说地名。你去问他这一辈子在哪个仓领过粮,就要翻册子。翻册子的人,要看籍贯。”

    “所以他改的不是名字。”

    “他改的是,”顾惊澜说,“他从哪儿来的这一件事。”

    册子往后翻。

    翻到一行的名字边上,有很小的两个字:已赎。

    “已赎。”叶孤鸿念出来。

    “十四个人里的一个。”顾惊澜说,“交过钱,名分回来了。”

    “字是谁写的。”

    “是他写的。”顾惊澜说,“名字是别人写的,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切换】外库 · 廊下 · 结案前夜】

    结案的前一夜,顾惊澜和叶孤鸿在廊下坐了很久。

    “我们报上去的三件事,”叶孤鸿说,“没有一件是实话。”

    “件是实话的。”顾惊澜说,“写成什么样,是他们定的。”

    “三百个名字呢。”

    “三百个名字不在文书里。”

    “记在哪儿。”

    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

    是他的册子。棕皮,边角磨圆了,是他验伤记事的本子。

    他翻开新的一页。

    把那一片拼好的纸,夹进去。

    纸上是半个字,一个「籍」的下半。

    “他们那一份,”顾惊澜说,“是三个数。”

    “我们这一份呢。”

    “我们这一份,是三百七十行。”顾惊澜说,“一页一行,一行一个名字。念完要半个时辰。”

    他把册子合上。

    “上头收三件事,他们那一份够用。”他说,“这半本册子留在我这儿,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三百七十个名字。”

    “谁来问。”

    “被卖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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