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北的土
。”
“他说,”陈书办伏下身去,“册子上的名字,多一个少一个,天塌不下来。库里的箱子,多一口少一口,天塌不下来。塌下来的,是知道这些事的人。”
“他给你钱了吗。”
“给了。”
“多少。”
“够下官在临安买一处宅子。”
“宅子买了吗。”
“买了。”
万俟卨看了他很久。
“你跪的这块地方,”他说,“往上数二十年,是北边的窑。烧名字的窑。你数过自己烧掉的那部分,够买几处宅子吗。”
陈书办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切换】外库 · 箱前】
窑里起出的那口箱,抬回了外库,摆在第四十九口旁边。
两口箱并排。
一模一样。
闻人默站在两口箱中间。
他伸手,在两口箱上各敲了三下。
左一口,三声。右一口,三声。
“库里这口,声音是散的。”他说,“空到底了。”
“窑上那口呢。”
“实。”闻人默说,“这口箱里,有东西。”
箱是空的。箱底一层灰,一望到底。
“东西在哪。”顾惊澜问。
闻人默不理箱子了。
他伸手到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新铜色,锉痕还毛着。
“这是从陈书办屋里搜出来的。”他说,“他们以为配两把,一把交差,一把压箱。这一把,是他们压箱的那把。”
“它开库里这口?”
“不开。”闻人默说,“我试过。库里的箱,钥匙都对,就它不对。”
他把钥匙递给叶孤鸿。
“你听。”
叶孤鸿捏着钥匙,不明白。
“钥匙声分两种。”闻人默说,“旧钥匙的响是闷的,簧里吃油。新钥匙的响是脆的。脆的这一把,开的是一口不在单子上的箱子。”
他转身,面对窑上起回来的那口。
“单子上没有这口箱。库里没有这口箱。全临安,只有这把钥匙认得它。”
叶孤鸿拿着钥匙,绕着那口箱走了一圈。
箱四面的板都敲过了。底也敲了。
到箱底北角,他的手停住。
那里的包角,比别的三面厚一线。
厚出来的那一线,是一道缝。
缝里没有灰。
缝里是木头的新茬。
撬开包角,底板下头还有一层底。
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卷东西。
绢面的。
半本册子。
【切换】外库 · 灯下】
册子摊在案上。
半本。上半截齐齐的切口,是从整本上裁下来的。
一页一行:一行名字,一行籍贯,一行去向。
名字底下有的画了道,有的没画。画的墨色深浅不一,不是一次画的。
顾惊澜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末页上有一行被撕去了。
撕得很齐,只留下一线纸边。
“最后一行。”他说,“撕掉的是自己的。”
“卷首呢。”闻人默问。
“卷首有半枚印。”
骑缝的地方,压着半方章。章文残了,认得出一个「籍」字。
“伪齐的籍库印。”万俟卨在灯那头说,“绍兴七年废齐,籍库的印当废,可印文我见过。”
“万俟大人见过?”
“金人送归的旧档里,有几个匣子上盖过残的。”他说,“我点验的时候记过。”
灯下安静了一会儿。
“这半本上,”叶孤鸿问,“有多少个名字。”
“三百七十。”顾惊澜说。
“整本呢。”
“这半本按页算,”他说,“整本该有七百出头。”
“另外那半本呢。”
“烧了。”顾惊澜看着案上的纸灰,“半尺厚的灰,是三百多个名字的量。”
“烧掉的三百个,”闻人默说,“是拿住人把柄的三百个。留下的三百,是还能卖的三百。”
“卖什么。”
“卖身世。”闻人默说,“北边回来的人,朝廷要问来历。来历两个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写对写不对,看谁写。”
“撕掉最后一行的那个人,”叶孤鸿说,“他自己原来的名字,就在这本册子上。”
“所以他撕了。”万俟卨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烧了三百个。他留了三百个。他撕了自己。”万俟卨说,“他把自己从纸上删掉,再把自己重新写上去。写在哪一页,他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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