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空箱
“十七步。”
“你回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
“是。”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周库吏趴在箱子边上。”
“那时候你离他多远。”
“七八步。”
“七八步,”顾惊澜说,“你看得见他手上有纸吗。”
小库吏想了想。
“看不清。”
“那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边上站着一个人。”
屋里几个人的头都抬起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先前说了。”小库吏的声音发抖,“我说有个影子。我说是影子,大人你们当我没看清。”
“现在再说一遍。”万俟卨开口,“那个人什么样。”
“不高。”小库吏说,“穿的官服。帽子——”
他停住。
“帽子怎么。”
“他的帽子,”小库吏说,“比寻常官帽高一线。”
“高一线你都能看见。”
“看得见。”小库吏说,“雪地上一片黑,只有帽子那一道边是白的。是毡的。寻常官帽的边是皮的,皮的不白。”
万俟卨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记完他问:“还有别的没有。”
小库吏咬了咬嘴唇。
“周库吏死前那一夜,”他说,“他喝酒了。”
“他喝酒?”
“他从来不喝。”小库吏说,“他这十九年,值夜从来不喝。他说喝了酒,夜里巡库,脚下会软。”
“那一天他喝了多少。”
“半碗。”小库吏说,“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我问他怎么喝,他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明天有件事,我得看着它成’。”
万俟卨把笔搁下。
“记下了。”他说。
【切换】礼部外库 · 廊下 · 王伦交割】
王伦来交割的那一天,天晴。
箱单两份。他一份,库房一份。
两个人各拿着单子,一口一口对。
对到第四十九口,王伦停住。
“这一口单上写的是‘册若干’。”
“是。”
“箱里是空的。”
“是。”
“空箱算谁的。”
万俟卨把单子放下。
“王大人要算谁的。”
“单是我签字交的。”王伦说,“单上六十口,我交的是六十口。多出来的四口,也是我签的字。”
“所以。”
“所以这一口空了,”王伦说,“有人要问,第一个问的是我。”
“王大人怕问。”
“不怕。”王伦说,“我签过很多次字。我知道签字的规矩。”
他把箱子合上。
“签了字的人,就不是问的人了。”他说,“签了字的人,是被问的人。”
万俟卨看着他。
“王大人这一趟回去,”他说,“还有人要在你签的字上做文章。”
“我知道。”
“要不要我替你把这一句写在文书上。”
“不必。”王伦说,“我自己的字,我自己扛。你把这一句写上去,我就成了你写上去的那一句话。”
他提起箱子的一角,让人抬走。
抬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万俟大人。”
“讲。”
“那一口空箱,”王伦说,“从北边起运的时候,是我亲眼看着封的。封的时候箱子有响。”
“什么响。”
“纸的响。”王伦说,“很实。”
“那你现在信了。”
“我现在信了。”王伦说,“箱子不会自己空。是人让它空的。”
【切换】库院 · 雪上 · 午后】
雪停以后,顾惊澜又量了一遍脚印。
不是量鞋底。他量的是步幅。
“进来那两行,步子密。”他说,“出去那一行,步子开。”
“走得快。”
“走得快,是心里有事。”顾惊澜把手指在两行脚印之间比了比,“可这里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哪里。”
“进来的两行,前头那一行的步子小,后头那一行跟着。”他说,“一个人的步幅是一定的。除非——”
“除非是两个人。”
“进来的是两个人。”顾惊澜说,“出去的是一个。”
院子里静了一下。
“另一个人呢。”
顾惊澜没有答。他绕过库房,往院子北边走。
北墙根下,有一道小门。
门是通的,门后头是转运场的地界,一条窄巷,直通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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