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空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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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临安 · 城外 · 落雪】

    到临安是腊月。

    车队在城外十里停住。梓宫不入城,要择日、定仪、卜地,先厝在城外的寺里。寺名保真,是前朝的旧寺,殿高,容得下那口长车。

    箱子比梓宫走得远。

    六十口,加北边添的四口,一共六十四口,抬进城北的礼部外库。外库是三进的院子,墙高一丈二,墙头上加了一层新扎的棘刺。

    入库那天开始落雪。

    点验排在第二天。

    点验官到了四个。太府寺一个,礼部一个,御史台一个,还有万俟卨。

    万俟卨站在最边上,手里是名册。他不看箱,看人。

    库吏开箱。

    开一口,唱一口。唱的是箱单上的名目:书若干卷,礼器几件,绢几匹,旧物几宗。

    箱子一口一口开。

    书是真的。绢也是真的。有一口箱里全是琴,七张,弦都锈了。有一口箱里是冠帔,叠得整齐,樟木味压不住霉味。

    顾惊澜站在边上,看封条。

    开过的封条他都要过一遍手。骑缝对得齐不齐,浆糊新不旧,日期写在哪一角。

    开到第三十几口,他手里已经过了三十几张封条。

    齐的。

    到第四十九口。

    库吏拿钥匙开锁,锁簧很顺。

    掀盖。

    箱里是空的。

    唱名的库吏停了。他把箱单看了两遍,又往箱里看了一遍。

    “单上写的什么。”点验官问。

    “写的是……”库吏的手指在单子上顿住,“册若干。”

    “若干是多少。”

    “单上没写数。”

    箱单上那一行,跟王伦在燕京翻到的一样。旧档若干,随梓宫南。

    四个人围着这口空箱看。

    箱底有一层土。

    薄薄一层,铺得很匀。不是路上颠进来的——路上的土走不进上锁的箱,进了也积在角上。这一层土是平的,像筛过。

    顾惊澜蹲下去。

    他捻了一点土,在指头上搓开。

    “黄的,带灰。”他说,“里头有炭。”

    “炭?”

    “烧过东西的土。”他说,“这土不是北边的。北边的土发白。”

    “哪里的土是黄的带灰、掺着炭。”

    顾惊澜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看锁。锁是原装的,锁孔里没有撬痕。他又看封条。封条是好的,日期也对。

    他用手把封条的一角轻轻揭起来一点。

    底下还有一层。

    旧封条的残痕,贴在箱口上,撕剩了半指宽的一条。两条封条的日子,新的一条比旧的一条晚三天。

    “封了两次。”他说,“先封,后拆,再封。拆封的那一次,在两趟日子中间。”

    “中间是哪三天。”点验官问。

    “箱子上路之前,在北边。”顾惊澜说,“或者——”他顿了顿。

    “或者什么。”

    “或者在路上。”他说,“在路上拆封,得有钥匙,得有地方,得一整夜。”

    万俟卨在边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数。”

    “什么?”

    “数箱子。”他说,“单上六十,实到六十四。空的是单上的第几口。”

    库吏翻单子。

    第四十九口,在单上。

    “是单上的口。”万俟卨说,“单上有的口空了,单上没有的四口呢。”

    四口压舱的箱子抬出来了。

    拆围,开锁,掀盖。

    第一口,册子。半箱。

    第二口,册子。半箱。

    第三口,册子。大半箱。

    第四口。

    空的。

    第四口箱里,连土都没有。

    箱壁是新的。锁也是新的。四口箱里,三口有东西,一口从头到尾就没有装过东西。

    闻人默是这时候到的。

    他不看点验。他从来不由正门进库。他从库墙那边的门进来,站到箱堆跟前,听人报了四口的情形。

    听完,他伸手敲了敲那口从没装过东西的箱子。

    笃。

    又敲了敲旁边半箱册子的那口。

    咚。

    “这两口不一样空。”他说。

    “怎么讲。”

    “装过东西又倒空的箱子,箱壁上有味。”闻人默说,“纸的味,压了半路,散不掉。这一口没有味。它不是倒空的。”

    “它是什么。”

    “它是一口等着装东西的箱子。”他说,“做这口箱的时候,就是要让它空着到南边来。”

    院子里静了一会。

    雪落在箱子盖上,不化。

    “等什么。”点验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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