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顾惊澜把那几页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这一页上头,”她说,“有她的名字。”

    “有。”

    “她自己抄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抄的。”沈九娘说,“我那天病了,叫她照着绣册往下抄。抄到她那一行,她没有跳过去。”

    “她抄自己的名字,抄得跟别人一样平。”

    “一样平。”

    顾惊澜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光看纸背。

    纸背上有几处压痕,是写字的时候力压在笔上的印子。

    “她的字,”顾惊澜说,“跟布册上后补的那三行,笔顺一样。”

    “哪儿看出来的。”

    “写‘富’字上头那一点。”顾惊澜说,“一般人先写宝盖,再写里头。她是先把里头写完,最后才补上头那一点。”

    她把那页纸递回去。

    “布册上那三行,”她说,“是照着她这个写法补的。”

    沈九娘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照她的写法。”

    “补字的人,”顾惊澜说,“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那一本纸抄,”顾惊澜说,“除了你,还有谁翻过。”

    沈九娘站着。

    “上年秋天,”她说,“上头来人对过一次名。他那回把册子拿到门外去,拿了两炷香。”

    “拿出去看的。”

    “拿出去看的。”

    **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把那几页纸摊在案上。

    “九娘。”

    “嗯。”

    “这七页是她写的,你为什么不把它划掉。”

    “划不了。”

    “怎么划不了。”

    “划一个名字,”沈九娘说,“要在后头写一个销字。”

    “写一个销字,她就干净了。”

    “写了销字,”沈九娘说,“她就真的没了。”

    她把那几页纸一起收起来,夹进册子中间。

    “一本册子上头,”她说,“有的名字划了销,有的没划。没划的那些,是还有人在等。”

    “谁在等。”

    “没人等。”沈九娘说,“没人等,也没人划。就这么搁着。”

    她把册子合上,用布包起来。

    “我这一本,是我自己看的。”她说,“上头那一本,才是要交的。”

    “交上去的那一本,上头那三行还在。”

    “还在。”沈九娘说,“就算交上去,那三行也还在。换的是名字,数没少。”

    顾惊澜站起来。

    “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手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张空纸。

    “她是我女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女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

    手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张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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